第83章 浮生 在商丘過得
孟夏初始, 姜非孕已四月有餘,小腹有些微微隆起。她的性子變得沉靜了些,走路不再像往日那般跳脫,話語間也添了幾分柔和。她常想, 母親當年懷着她時, 會做些什麽呢?
這日午後, 她跪坐于窗前席上, 跟着小桃學做娃娃的小衣裳。她看着小桃轉瞬便将衣片裁好, 利索地拼疊成衣衫的樣子,佩服之心油然而生。随後, 接着便跟她學那各種不同的縫制針腳。
“你是何時學會做衣裳的?”姜非還記得小桃小小年紀時被姑母領回家中,穿着破衣爛衫渾身濕透。她從此便像小姐姐般陪着她,伺候她。那她如何有時間學這女紅手藝?
“自然是向女公子學的。”小桃低頭忙着手裏的活,笑道。
姜非忽然略有一絲後悔,當時為何不曾向姑母好好學一學?轉念又一想, 只是如今這麽想, 縱使再回到往昔,自己恐怕仍舊無心去學。她抿嘴一笑, 人生便是如此,過了便是過了,需向前看。
時光匆匆,流水湯湯,從不曾為誰停留。只願珍惜身邊人,過好當下每一天, 将來便無遺憾。
她擡頭看了看窗外,草木愈發蕃秀,燦爛的陽光落在院中, 一切都發着光。
姜非忽見子充竟從院門那走了進來,她心中詫異他為何回得如此早,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今日回得這般早?”她伸手牽住他的手。
“非兒,”子充轉身看着他,目色凝重,“鄭君薨了,”他輕聲說道。
鄭君,她細一想,不是那年老已逝的先君,是從前的世子鄭賢啊!
她心中不由一驚,“怎麽會?”她滿眼驚惶地看着子充,“他那般年輕……”
“前幾日鄭公室狩獵,他不幸中箭身亡。”
姜非眼神痛苦,颔首沉思。
鄭賢與子充差不多年紀,即位鄭君未多久……怎麽會?她第一次見他,覺得他溫文爾雅,長相端正……他在學宮時就坐于她前方,常回頭與她聊天……陳桑呢?可從陳國回到了新鄭?冬兒年方四歲,那小世子……也就一歲?
她低頭思忖,眼神落在子充胸前的寬領緣上,眼眶不自覺地熱了,領緣上的繡花紋也模糊了。
原以為待到年老才會經歷死別,不曾想,世事竟如此無常。她伸手緊緊抱住子充,怕轉瞬之間,他也會離她而去。
子充将她摟在胸前,撫她的秀發。
“那你這麽早回來,是要……”姜非擡頭看他。
“宋鄭交好不久,鄭國又借糧度了災年,我必是要親自去吊喪的。”
“我也去!”姜非匆忙接話。
“你有身孕,不可去。”子充看了眼她隆起的肚子,輕語道。
“昨日醫師才瞧過,胎兒很好,如今也快五個月了,不妨事。”姜非看着他,滿眼期待。
子充看着她,未說話。
“我想回去看看姑母和父親,許久未見了。”姜非凝神說道,“再去看看陳桑,她失了夫君,怕是很難受。”她想,陳桑的心情或許很複雜,她與鄭賢有個美好的開始,可後來卻被他冷落……
“坐着馬車過去,應不至太過勞頓。”姜非又看向他,緊了緊握着他的手。
“讓人收拾行李吧。”子充點頭應允,“一路上,均要聽我安排。”
三日後的傍晚,兩人抵達新鄭。
子充曾經在新鄭的宅院早已打掃乾淨,他扶着姜非下車,她擡眼望了望熟悉的院門,許多往事瞬間湧入腦海。她低頭抿嘴淺笑,與子充一起跨進院門。
院裏牆邊的扶蘇花,開得比以往更加繁茂,白色的花被斜陽鍍成金色,随着花枝在風中搖曳。她心中感慨,轉頭與子充相視一笑。
安頓好後,兩人便乘車去了姜府。
姜玥一早得快騎來報,知今晚姜非會到,操勞一整日,備了豐富的吃食,這會正在堂中來回踱步,焦急等待。
馬車停在姜府門口,小桃方扶着姜非下了馬車,姜玥便已來到門口。她笑着上下打量姜非,兩人相擁,不禁在對方肩頭垂淚。
“在商丘過得可好?”姜玥拉着她向屋中走去。
“都好,商丘的氣候、吃食皆與新鄭無異。姑母不必擔心。”姜非柔聲道。
“胎兒可好?”姜玥看着她的肚子。
姜非撫着肚子微笑地點頭。
“才到吧?餓不餓?我已備好晚膳。”姜玥笑着,“你不餓,肚裏的娃娃也餓。先去用晚膳吧。”
“父親呢?不等他回來?”
“他這幾日自然是忙,每日皆回得晚。國君發喪,立新君……諸多雜事要商讨。”
“讓父親莫太操勞,多注意身體。”姜非體貼道,“姑母可還好?”
“你不必憂心我二人,自己保重便是。”
“父親總是忙,怕姑母一人在家孤單。”
“我是樂得清閑,每日打掃庭院,安排膳食,做做針線,隔三差五去良夫人處坐坐。過得很有滋味呢。”
大家跪坐下來用晚膳,姜非靜靜地聽着姜玥說家常。
“良安新添一子,生得墩實,如今四五個月大,正是累人的時候……”姜玥笑着看姜非吃晚膳,“多吃些。這肉,慢炖了一整日,都甚入味,多吃……”
“姑母也吃。”
“君夫人,可曾回來了?”姜非問道。
“早已回來。她父親一走,陳國也再無她的親人,兄弟又相殘,她往後怕也不會再回去了。”姜玥說着嘆了聲氣,又接着說道,“那日國君狩獵,她未去,二夫人偏跟着去了,被吓得不輕。”
姜非轉頭看向姜玥,心中也是一聲長嘆,“改日,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