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勃然大怒
大行皇帝生前病重纏綿許久, 一應喪儀都有規制可尋,禮部、工部等衙署早在兩年前便已着手備辦,帝王陵寝更是在先帝登基那年就開始動土, 好像一切萬事俱備, 滿朝文武全吊着一口氣,都等着先帝嘎嘣一下,唢吶聲、鐘鼓聲、哭喪聲就在這座巍峨宮城裏冉冉升起了。
先帝臨去前留下一道廢太子的遺诏, 凡廢太子之貪弊奸巧,皆罪在朕躬,特貶為庶人,不得取其性命。
娘娘身着喪服, 面容蒼白而老邁,眼中含淚卻并無悲痛之色, 她扶着陳嬷嬷的手邁過太初殿的門檻。
盛夏的日光刺眼,她站着安靜地望了一會兒天,清風來襲, 吹起娘娘空蕩蕩的衣裙, 和雙鬓花白的頭發。
“散朝後,讓裴衍來一趟。”娘娘吩咐道。
相比哀痛落幕的太初殿,平章臺裏新帝登基,朝臣山呼萬歲, 正是新朝風華正茂、壯志得酬的好時候。
裴大郎君如今更是春風得意,人人想巴結都趕不上趟兒,但他心裏總萦繞着一絲隐隐的不安, 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外人看起來便有些心不在焉。
官場人精們又吹捧大郎君這是寵辱不驚、氣度淵沉。
裴衍到娘娘宮中時,宮人們正在準備着遷宮事宜。
娘娘獨自坐在昭晞堂, 手上翻撿着大公主從前的物件兒,公主出嫁前一直破例住在娘娘宮裏,留下的東西便格外多,甚至連娃娃時穿的虎頭鞋都在。
她将小鞋子遞給裴衍,“等你日後有了孩子,給他穿。”
裴衍瞧着手裏的虎頭鞋,巴掌大、俏生生的,鞋尖兒上還鑲着一顆圓滾滾的東珠。
他的孩子?
和誰生?阿嬌嗎?
她自己都還是孩子脾氣,一點不體諒他的難處,成天只知道給他找氣受。
從前他的一顆心被仇恨塞滿,如今始作俑者撒手人寰,仇人锒铛入獄,他倒生出些空蕩蕩的無措感,若能有個孩子,若有一個孩子...
裴衍抿了抿食指,似有了新的念想。
“廢太子雖在獄中,以他的個性不會甘心伏罪,你要小心。”娘娘囑咐道。
“如今是國喪,婚儀須得暫緩,但與顧家的婚事不可廢,那是你将來的保命符。”
這些裴衍心中都明白,三殿下登基為帝後,兩人便不是從前的知交盟友,而是泾渭分明的君臣。
“馮大監已随先帝而去,他的家人你着人私下送出京城,這是哀家應允過的。”
裴衍一一應下。
娘娘又取出一對碧玉翡翠镯,是她封後那日戴過的,遞給裴衍,說讓他送給顧二當賠罪禮。
那镯子色澤如遠山凝碧,圓潤飽滿,裴衍想着這镯子若能戴在阿嬌那雙腕子上,他眉梢一挑,将镯子收下了。
新朝初始,萬象更新,內外事務堆積如山,裴衍在宮中忙了三日,才堪堪抽出一點空,出宮回府。
踏進裴府時他還在想,關了這人三日,估計淩衡堂的屋頂都要被她掀翻了,如今是國喪期間,不能興戲臺,不若尋個空閑日子帶人去京城郊外放紙鳶。
走到淩衡堂時,一衆奴仆均在院裏跪着,寂靜無聲,一個個引頸待戮的悲戚幽惶模樣。
自三日前阿嬌姑娘失蹤後,淩衡堂自上而下的天就塌了,清和想出府給在宮中的大郎君送消息,卻被二爺的人攔住,一衆人等全禁足在淩衡堂。
裴衍眯了眯眼睛,下颌咬緊鼓脹,擡腳往漱玉齋走,房內陳設依舊,就連三日前畫的持扇美人圖都還在長案上放着,窗臺邊梳妝臺的妝奁盒半開,釵環步搖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那光像是刺到了裴衍的眼睛,盛怒之下,“哐”一聲重響,一地狼藉。
裴衍招來人細細查問,得知人已經失蹤三日,面色鐵青的他強忍着怒氣,吩咐屬下出門去尋,而後才擡步往二叔院子行去。
剛走到書房外,看到那株垂絲海棠,怒氣更是翻湧,擡腳“嘭”地一聲巨響,将門踹了開去!
裴行之正在軟榻上假寐,一睜眼就看到一張陰鸷閻王臉。
兒女債啊。
他暗嘆一聲,剛要開口就聽到裴衍冷飕飕的音調,“你把阿嬌綁去了哪裏!”
裴行之坐着,雙手搭在膝上,“這是怎麽說的?”
“我已然應允迎娶顧二,你們為何依舊不肯放過她?”裴衍像是咬了一口的碎冰,寒氣逼人,“二叔,她弱不禁風,懵懂無知,又能礙着你什麽?”
裴行之越聽越不對頭,提醒道:“她是自己走的,我不過順水推舟。”
“不可能!”
裴衍斷然否認,在青雲山時,阿嬌雖抛下他獨自進京尋人,但那時兩人感情并不深,她天性單純,一心惦記着那冒牌貨,自是可以理解。
但如今,兩人日日厮磨,情投意合,她對那徐天白早沒了念想,且分別前一日,她還在擔憂顧二嫁進來,往後日子要怎麽過,她怎麽可能會走!
定是旁人逼迫于她!
“你把人藏哪裏去了?!”
裴行之張了張嘴,瞧着裴衍猙獰瘋魔的神情,想要勸一勸,但又不知從何勸起,“她真是自己走的,沒人逼迫她。”
裴衍聞言冷笑,眸光鋒利,“二叔當真不說?”
裴行之是真不知道,那丫頭出了城就離開了裴府的馬車,手裏捏着三份空白路引。
如今已過去三日,自是天高任鳥飛,悄然隐匿于人海,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摸不着她的蹤跡了。
他苦口婆心将這些一一道來,可惜裴衍油鹽不進,裴行之又道:“不過一丫頭片子,何至于如此挂懷。”
裴衍冷嗤一聲,“二叔說這話不臉紅嗎,這麽多年你為何不娶,你心裏挂懷的難道不是哪個女人?!”
“我與你怎能一樣!”裴行之厲聲反駁。
“有何不同!”裴衍眯着眼眸,話語字字鋒芒逼人,“我說過,我不會當第二個你,我想要的人,我就得要到手,誰都別想攔!”
裴行之真是被氣狠了,脫口而出,“我那是兩情相悅,不過因緣際會不能相守,你呢!”
“人家姑娘壓根不想同你在一處,強扭的瓜她長了腳要走,你怎麽攔!”
裴衍根本不聽這一套說辭,“你不要把責任都推卸到她身上。”
裴行之氣得臉紅脖子粗,指着裴衍罵,“你不要把責任都推卸到我身上!”
“人家姑娘喜不喜歡你,願不願意待在這,你心裏難道真不知道?!不過是不肯承認!你沒出息!”
“你若是能将人尋回來,這個臺階我給你遞,就當是我綁的,往後我再不插手此事,如何?!”
裴衍冷厲的眸子緩緩泛起一絲古怪的笑意,“這可是二叔說的,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裴行之瞧着這模樣,一股後知後覺的滋味漫了上來,合着跟他鬧這一場,就是為了斷那丫頭的後路?
裴衍收斂了一身的戾氣,施施然擡袖端起茶盞,徐徐飲了一口,問貼身的侍衛,“人請來了沒有?”
“回大郎君,顧二小姐已經到了。”
“那就請進來罷。”
裴衍道,他在漱玉齋時就已查問清楚,當日這顧二來了裴府,似是撞見了正欲離開的阿嬌,她還在車隊裏追了一段,只不過阿嬌狡猾跑得快,這蠢小姐将人跟丢了。
沒用啊。
顧二揣着一顆怦怦跳的少女心,提着裙擺,跨過門檻,娴靜地走了進來,先是朝長輩裴将軍行了禮,又轉向裴衍,微微欠身,低聲喚了一聲,“大郎君。”
裴衍微微一颔首,面色平淡,卻不言語。
裴行之不知他意欲何為,見他将人晾在一旁,頗為無禮,慈祥地笑着,讓人落座。
裴衍忽地哼了一聲,薄薄的眼皮撩起,似調侃又似嘲諷,對他二叔道:“二叔對顧家的姑娘,都這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