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汗(萬字更) 你将是孤唯
孟馨用手铳壓了壓蕭伯芝的腦袋:“你繼續跪。”
那個試圖逃跑的人被孟馨的人制住了。
他身上劇痛, 但為了活命,為了不再吃虧,他再也不敢亂動了, 自己咬着胳膊,一聲慘叫都不敢發出來了。
孟馨看看四周, 說了一句:“好好的召對,倒是讓蕭備禦弄成這個樣子了。真是晦氣。”
蕭伯芝根本不敢說話, 生怕自己也落得個被手铳打傷的下場。
什麽立功心切,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早就吓得魂飛魄散了。
遼東都司還真不是沒人了。
這裏鬧這麽大的動靜,都指揮自然要帶人來查看, 但在外面就被孟馨的人攔住了。
便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候,李永芳與範文程終于趕到了。
蕭伯芝的人把他兩個鎖在屋子看守, 本來是出不來的, 幸而李永芳身邊還有幾個得用的心腹兄弟們, 突破障礙把兩個人給放出來了, 少不得跟蕭伯芝的人發生沖突了,但這都是小節,于當前局勢已不重要了。
李永芳與範文程是巡撫大人親定的主持這次事件的話事人。
便是都指揮也不能越過去。
畢竟遼東都司受撫臺大人節制, 都指揮要是真的進去與建州來人相對了,恐怕對局勢也沒有什麽益處,不如暫避。
況且此事起因全在蕭伯芝, 若果真鬧起沖突來, 實在是辜負了督撫兩位大人的本意。恐怕撫臺大人的病會更重, 總督大人那裏也無法交代。
都指揮只讓人在這裏候着,不與建州的人沖突。
李永芳與範文程帶人進來,正聽見建州大福晉訓斥蕭伯芝的話。
兩個人心裏都能理解大福晉的心情, 但面上不能做出來,此一番局面,必得盡力化解。
李永芳:“将軍,夫人,這裏到底是遼東都司內,還請将軍與夫人海涵。此事全是蕭備禦個人的主意,并非撫臺大人的本意。還請将軍與夫人高擡貴手,不要與蕭備禦計較。我想,蕭備禦也已經得到教訓了。”
此事據實呈送到兵部尚書薛大人跟前,薛大人也一定不會偏袒蕭伯芝的,定會判是蕭伯芝壞了事。畢竟到底也是當年被熊廷弼誇過的人,用了是給的情面,但這人不堪大用,往後是再不會起用了的。
因此此番事故,最好全都推到蕭伯芝的身上,只說是個誤會按下不表。
李永芳揣度建州大貝勒與大福晉的意思,應當也是如此。有些默契和達成的共識,其實雙方都是心照不宣的。
蕭伯芝什麽都不懂,但李永芳明白,建州大貝勒與大福晉一定能懂。
孟馨做了個手勢,她的人将手铳都收起來了。
努爾哈赤的親衛見大貝勒默許,便也跟着收隊,繼續當個沉默的守護者。
李永芳便招呼人,趕緊讓人把蕭伯芝和他的人帶走。這些人都吓傻了,還腿軟,自己根本走不了路,李永芳讓人趕緊把人都擡走了,不可妨礙他們的談話。
李永芳:“将軍,夫人,請入內詳談。”
孟馨走回努爾哈赤身邊站定,對着同在臺階上的李永芳說:“不必了。你們遼東都司的茶太涼了,不好喝。我們也不愛喝。”
李永芳有點尴尬。他還沒來得及關照下頭,照着蕭伯芝方才的胡鬧,遼東都司底下的人,是肯定會怠慢這兩位不好惹的人物的。
大福晉陰陽怪氣,大貝勒負責一錘定音。
努爾哈赤說:“建州之火丨藥火丨器并非私藏。更不是從關內而來。莫說兵部,便是你等遼東都司,也無權要求建州交付全部所有。孤親來此地,是為澄清此名,吾等建州三地,不背負這等污名。若果真有什麽,孤自領受就是了。”
李永芳與範文程不是第一次見努爾哈赤了。
昔年數次相見,這位建州大貝勒都是溫和模樣,關外說大貝勒最是公正穩重,朝中也多認為建州努爾哈赤對朝廷恭順。
但一個将要一統女真的首領,怎麽可能沒有半點雷霆手段呢?
不可能沒有。那就是藏起來了。
今日,始看見建州大貝勒與大福晉的鋒芒畢露。
實在是,實在是兩個狠人。
就連努爾哈赤說的這個話,都帶着肅殺冰冷。
李永芳帶兵之人,本能地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範文程說:“督撫兩位大人也非硬性要将軍如何。将軍不願,陳情就是。只需要簽訂文書,将軍承諾往後不對關內輕用火器,不可動武。自然雙方安心。我等也不會再為此事糾纏不清。由此種種紛争,都可消弭。”
孟馨暗中思忖,看來,這便是薛三才與郭光複的目的了。
他們當然無法收繳建州的火丨器,他們無法踏入建州三地,沒有辦法想乾涉葉赫事務一樣乾涉建州事務。
因此他們就想了這個辦法來控制建州使用火丨器。只是他們也不想一想,若努爾哈赤不是個契約精神很強的人,就算不遵守約定又能怎麽樣呢?
但這些人必定不會留下這些漏洞。
那份文書一定經過嚴格的書寫甄別,所有的可能性都會被列舉上去,如果努爾哈赤違反了文書上所承諾的話,他們也一定設置了懲戒辦法的。
難道他們就篤定了努爾哈赤一定會簽嗎?
孟馨心裏叛逆地想,他們此來,便是要試探的。既然要試探,怎麽能不鬧一下呢?
多少年的恭順忠心,大概讓那些人錯認了。将建州兇狠的狼,認成了忠順的狗。
這份文書,他們壓根就不會簽。主動權,還是要握在自己手裏的。
努爾哈赤:“這份文書,孤不會簽。”
“孤憶往昔,又有兩三年不曾朝貢。孤帶了人來,正要去京城朝貢。既然要去,孤會親自去見薛尚書的。千戶大人與範主事,就不必費心了。”
範文程反應很快:“将軍如此決定,我等也不便阻攔了。只是這些護衛攜帶手铳,必不能入關随行。沿途關卡驿站,也不可能讓他們攜帶火丨器入京的。”
如此看來,交付火器的事情談不妥。就要看薛尚書那邊如何應付了。
這事必不能成,含糊過去的可能性最大。
但努爾哈赤此番入京,就僅僅只是朝貢,和以往的那些朝貢一樣嗎?
努爾哈赤颔首:“這個自然。孤的這些護衛不随行。留在此地接應。這手铳也不會帶入京中的。啓程之時,孤接受檢查。斷不會壞了規矩。”
這件事倒是談妥了。
努爾哈赤這回帶來的人多,除卻這二百人外,還有兩千人在撫順開原互市,另五百人随行入京朝貢。
帶這麽多人進京,人家沒有攜帶火器,一切按照規矩來的,便是想攔也攔不住,還是要放行。
但是這一次的陣仗極大,人也極多。
他們又太過配合,為了不被收繳手铳,連護衛都留下了。
但誰又能保證,帶去京城的五百随行中,那些青壯不是護衛呢?
李永芳與範文程深感人微言輕,做不得主,只能放行。
就別說是他兩個了,便是巡撫大人在這裏,也攔不住建州的大貝勒要去朝貢的事。
這是朝廷定下的規矩,誰也不得阻攔。
建州大貝勒雷厲風行,他們是計劃好了的,既無人阻攔,當下就啓程,等李永芳和範文程回過神來,遼東都司裏的建州黑衣護衛早就退出去了。
事已至此,不再是兩人能左右的事。甚至不再是督撫大人能左右的事。晚一些去複命也無妨,還可讓撫臺大人多歇息些時候。
李永芳與範文程說:“總覺得此一去,建州衛都督不單單只是為了朝貢。他們是不是還要做些別的事情?京中該早作準備才是。”
範文程深有同感, 卻說:“他與其福晉都不是沖動魯莽之人,既然能謀善斷,便知道在京中驚天動地的做什麽事都不妥,能全身而退才是最要緊的。”
李永芳是武将,觸感最為敏銳:“憲鬥,我總有一種放虎歸山之感。就好像多年疏忽,外頭病弱的老虎傷好了長成了,一聲虎嘯而起,驚動天地。你說,他們該不會想要進軍關內吧?”
建州情形,他們有所了解。畢竟去過幾回,能看出些端倪來。
範文程卻冷靜下來了:“是又如何?兵來将擋就是。他們若求穩重,你道朝中臺閣就真能一如既往的坐視不管嗎?”
總歸動兵大事,可不是他兩個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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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馨這回帶出來的人多。
明面上叫人瞧見了這二百人有手铳,原地留下沒關系,再重新選出來的人照舊還是監察營的底細,身上依舊帶着手铳。
只算她嫁過來後,努爾哈赤去朝貢的那幾次,哪次不是規規矩矩的?更別說她嫁過來之前,大貝勒更年輕的時候,那更是朝廷說什麽就是什麽。
要不然,也不會在朝中留下恭順的印象,那蕭伯芝又怎能如此放肆呢?
這一次再去朝貢,便不要如此守規矩了。
沿途随行接待,佟養性早已打點妥當。努爾哈赤也啓用了他自己的諜工,再加上孟馨這邊同時發力,不會再有如同十來年前那樣,走一處關卡過一處驿站,就是一大堆的人來搜撿他們的行李物品。
互市之中,要什麽買什麽,市面上沒有賣的,那就私底下去想辦法交易,孟馨早已寫好了單子交給他們去辦。其餘的再需要什麽,令他們酌情購買就是。
而跟着去朝貢的這些人,身上自然是要配備武丨器的。
兵部尚書薛三才那頭,自有大貝勒出面應付。
而她,只要負責大貝勒和随行人員的安全就好。是怎麽進京的,還要怎麽安全的毫發無傷的回來。
只此一回,後再沒有。
抱着這樣的心态來朝貢,孟馨心中更無負擔,反而越發閑适,也能更好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次朝貢,雖則與上次朝貢又隔了二三年,但事出有因,并不能如何苛責。就別管底下鬧成個什麽樣子,臺閣之上顯然是希望穩定不變的。
宴上,照例恩賞。
因為他們這次誠意十足,明廷也拿出了十足十的氣派,一切都是雙賞。
宴上沒說什麽要緊出格的話。大貝勒不卑不亢的,孟馨自然相随,都是中規中矩不在話下。
泰寧侯陳良弼當然不會提起先前的蕭伯芝事件。
兵部那頭有話給他,蕭伯芝的事兵部自有定奪,陳良弼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即可。
宴上如何不要緊,宴後才是着緊的事。
努爾哈赤去兵部,解決這諸多事宜。
孟馨沒有跟着前去,她另有事務。
況且該大貝勒發揮的地方,她從來都是請大貝勒出面的。
就是陳良弼這裏着實沒有想到,宴後,他府上竟收到了來自建州大福晉的厚禮。
陳良弼的差事,就是同女真蒙古還有外部夷人打交道。但都僅僅限于朝貢之事。說白了就是公事,私底下是不會有交集的。
畢竟不是族人相類,他和這些臺吉首領們,也實在是沒有什麽好交往的。
再一個為了避嫌,也着實不該太過親近。
但這麽多年了,私下受到這樣的厚禮,着實罕異。
陳良弼沒有收下,第二日就拿着禮品送回了夷人館。
鑒于目下朝廷與建州的關系,這禮物,陳良弼是親自退回的。總不好惹了建州的大福晉不痛快。
東西不要,但人最好也不要得罪了。遼東都司的事,證明這位大福晉的脾氣不是那麽好啊。
孟馨還是請泰寧侯将禮物安心收下。
大福晉笑得很真心誠懇:“不說侯爺,上年有關我的私事,幫助過我的人,我都是記在心裏的。除侯爺之外,這館中主事,還有外頭照看我身體的醫者,我都備了厚禮送上。”
孟馨讓人往侯府送東西的時候,并沒有将話說的那麽清楚,畢竟是私事,不願意宣揚太過,但已經說了是謝禮。
侯府不能安心收下,也是孟馨意料之中。
陳良弼來退,孟馨倒是可以當面同陳良弼明言了。
這樣的謝禮,為的是孟馨上回來朝貢時請醫求孕的事。
雖然那件事是大福晉的托詞,到底還是為了名正言順的将醫書抄錄回去。但是孟馨确實也有了身孕,更生育了多爾衮。
孟馨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只是不易有孕,而非不能有孕。
看了大夫都說沒事,只是有孕是時間問題。
為何還一定要送禮呢?自然為的是結一份善緣。
正如她方才所說的。不單單是陳良弼處,還有夷人館中為她請醫之事忙碌過的主事翻譯等,還有那些給她看診過的大夫,她都備了厚禮送上,是為了表示感謝,順便宣揚一波人家的醫術好。
或許并不全是他們的功勞,但孟馨不介意為他們揚名。
她讓人制了錦旗,挨家挨戶的送過去,這效果自然也就達到了。
數次往返來朝貢,這最後一次了,總得鬧出些聲響來才有意思。
京城之中有什麽事兒都傳播的快,尤其是這等能放在嘴上熱議的。
建州大福晉來京城朝貢一趟,朝廷請醫調治,大福晉回去後就有了身孕,如今再來朝貢,還不忘恩情,備了厚禮感謝所有幫助過她的人,這是一段多好的佳話啊。
這裏頭參與的人,人人都揚名了,現在那些為她診治過的醫者,那醫館的門檻都被求子的夫人們給踏破了。
陳良弼還是不能收:“夫人心意,本侯心領了。但是這些禮品,還請夫人收回。夫人不要破費了。”
外頭有爽朗笑聲傳來:“侯爺盡可以收下。不必擔心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孤與薛尚書談過此事。薛尚書言說此為美談,不涉及其他。侯爺就不必擔心有人議論了。”
努爾哈赤含笑而入。
陳良弼收起心中驚異,也笑道:“既尚書大人如此說,那本侯就收下了。”
薛尚書都知此事,那就是過了明路。朝廷的意思,陳良弼也心中有了分寸。這禮不收是不行的。
陳良弼早就覺得此回朝貢再看建州大貝勒,已與從前數回不相同了,但這等話語不能說出,便是私底下也不便議論。
看努爾哈赤這等暢快模樣,顯然與薛尚書的談話很順利。大概朝廷還是維持本議,不會對建州輕易動兵了。
到底還是拿着禮物回去了。泰寧侯心中只餘一片嘆息。
等人走了,孟馨就坐到努爾哈赤身邊去了。
大福晉不複人前端莊模樣,只管坐在大貝勒身邊,抱着大貝勒的胳膊,笑得俏皮,一雙美目十分明亮。
孟馨:“觀貝勒爺神色,是與薛三才談得十分順利了?”
努爾哈赤确實心情好,乾脆将人抱在懷裏說話:“幾樁事都圓滿解決。孤不吃虧,薛三才也氣順。孤沒有承諾什麽,朝廷也無意收繳建州火丨器。”
現在兩方之間的關系,就處于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
因為建州自持武力,文治武功也發展的極為妥當,朝廷實在是不想再輕易動兵了。
孟馨難免思緒萬千。
明廷最開始,設立幾個衛所,确實壓根不願意親自管制統轄這幾個地方的,更願意他們自己的臺吉首領費心。
然後明廷用所謂都督将軍職位綁住這些臺吉首領,再用朝貢敕書羁縻制度将女真蒙古等地方的經濟文化發展全盤捏在自己的手心了。
讓關外的各種發展全部凝滞落後。
但這樣全方位的封鎖必然造成社會的不穩定,他們的生存溫飽問題都不能得到及時的解決,怎麽可能不總想着侵襲關內呢?
畢竟有記載稱,努爾哈赤吞并哈達城後,因為地近開原撫順,明廷甚至不許建州中人在哈達舊城耕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