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汗(萬字更) 你将是孤唯(2 / 2)

孟馨不敢說文院設立為建州女真撐起了一片更大的天地。

但是至少,她要讓這十來年的經營,将建州等地脫離這樣所謂臣屬的狀态。要讓明廷不得不容忍這樣的狀态脫離。

這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功勞,若是沒有努爾哈赤的武力相随,這是絕不可能成功的。

努爾哈赤的付出絕對不能忽視。

可以說,若沒有兩個人的聯手,尤其是努爾哈赤對她的信任,絕沒有今天這樣的局面。

孟馨的私心,便是希望建州大貝勒能更得意些,能更理直氣壯些。能更……早幾年放下那‘恭順’的僞裝。能更放心的做自己。

“……阿巴亥,想什麽呢?這樣出神?”努爾哈赤神情溫柔。

抱着心愛的大福晉,好幾次才把走神的大福晉給喚回來。

孟馨有點不好意思,抱着努爾哈赤笑了笑:“沒有想什麽。就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大貝勒也笑:“确實很好。”

“此番不是朝廷規定的朝貢正日子。但薛三才說,朝廷仍允三日互市,咱們可以去規定的地方買賣。這事兒孤交給阿敦去辦。你與孤就不必去了。”

孟馨望着他笑:“那這三日,我就跟着貝勒爺呆在夷人館?”

從前數次來朝貢,孟馨都有事做,多半時候都是在抄書,他們在京中待大約十日,其餘時候都是在路上,孟馨是争分奪秒,生怕時間不夠抄書抄不完誤了大事,因此每次都是不出去的。

努爾哈赤更是如此。為一個恭順的形象,也基本上是不出夷人館的。

這回來朝貢,橫豎都是最後一次了,也實在沒有必要這麽守規矩。

先前從遼東軍府要來的那些書冊,也不全是孟馨的書單,其實還有很多書籍是她不方便找遼東軍府要的。若是開了這個口,人家一定不給。

他們來此一回,背後打點了不少,沿途搜撿不再嚴苛,自然可以讓人悄悄的買了書冊再運回去。

甚至将此事交給佟養性,都不必特意孟馨去管,佟養性自有門路将那些書冊從關內運往關外。

這文化教育方面的基本,已經不需要大福晉費心了。

努爾哈赤說那不能的:“便只有這麽幾日,你又不必再抄書,待在屋裏有什麽意趣?”

大貝勒說,要帶大福晉出去逛一逛。好好看看白日裏的京城是什麽模樣,又看看夜裏的京城是什麽模樣。

三月三的盛會,人人都要除塵納新,正好可以瞧一瞧熱鬧,他們也恰是趕上了。

為了更好的體驗,兩個人都不必穿着女真的衣裳,就跟漢人百姓裝扮成一個樣,裝成富戶人家的夫妻,也正可以去看看世态民情。

這裝扮要仿起來也不難,就是大貝勒的頭發不大好擺弄。

乾脆取了帽子來戴上,這會兒天氣乍暖還寒,街上戴帽子的人不少,大貝勒這樣出門一點兒都不違和。

孟馨瞧兩個人的樣子,确實很像是走南闖北的高大貨商,帶着自己的妻子出門游逛。

他們當然不能讓人知道建州大貝勒與大福晉出門了,既要低調,又要不引人注意,自然是想法子悄悄溜出去為要。

努爾哈赤自然安排好,夷人館中無人注意他們的院落。

大貝勒身手過人,從院牆翻出去不在話下,将孟馨一道抗出去也是輕松。

孟馨少有叫他這麽扛着如何的。

雖則床笫之間知道大貝勒英武一如當年,但孟馨被放下在街上站定的時候,仍然覺得此舉很刺激,繼而興沖沖地想,好像可以多來幾次。

在建州文院一手遮天的端莊大福晉也不可否認自己的內心仍然充滿了年輕的激丨情與熱血。

孟馨看着多少年前的,夜晚的熱鬧的北京城。

心裏想着的是,若在此時的赫圖阿拉,或者建州三地任何一處,都很少有這樣繁華的街巷,更多的是集市,總歸是不一樣的。

孟馨有個念頭,在解決了生存問題後,真希望與她休戚相關的人們,也能過上這樣富足的生活。

大福晉免不了又有些走神,結果回過神來,大貝勒手裏拿着滿滿當當的小吃糕點,甚至還舉着糖葫蘆對着她笑。

“嘗一嘗。”大貝勒說。

這裏的吃食自然和關外不同,更與赫圖阿拉不同。從前來朝貢,自不會沒吃過。

況且往來撫順開原,這些也都是尋常可見的吃食。

再說朝貢宴上,連那上等的宴食都吃不過,這些也不過是尋常之物。

努爾哈赤看重的,不過是在這樣熱鬧的市井街上,與大福晉随意游逛,即可就能吃各種點心的體驗。

從前都太過規矩,今夜放肆一回,才是正理。

孟馨很給面子,拿了就吃:“好吃。”

大福晉笑得很甜,若非不是這麽多人,大貝勒還想親一親心愛的大福晉。

這對于孟馨來說,确實不是什麽稀罕吃食。從前不知吃過多少回了。成為阿巴亥後,心裏也并不在意這些。

生活與生存之間,她更在意的還是生存。

但是重新吃到這些吃食,望見大貝勒眼中的溫柔,不管吃什麽,孟馨就嘗到了一種濃烈的滋味。

甜。

孟馨讓大貝勒也吃,大貝勒從善如流,嘗了一些。

不過大貝勒着實對這些小玩意兒不感興趣,建州大貝勒,還是更習慣關外的飲食作風。

孟馨也不強求,眸中閃着流金的光,悄聲與大貝勒說:“我想,以後還會有機會的。貝勒爺說是不是?”

原該是沒有機會的。

既然是最後一次朝貢,打定了主意不會再來。哪裏還有複來的機會呢?

可兩個人的野心加在一起,便能夠承載這樣的理想。

大貝勒溫柔一笑,點頭稱是。

……

“聽說那位建州大福晉,還是個大善人吶!遼東本來是要發大水的,但人家跟遼東軍府相談,主張炸江之事,所以就沒發大水,不知多少人幸免水災呢!”

“是了是了,我也聽說過,那可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啊!否則真要發了大水,關外關內的,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

“要不怎麽人家就能有孕呢?這是上天庇佑,也是咱們京城的大夫醫術高明呢!聽說那位大福晉還年輕,就該保佑她多子多福呀!”

“哼,什麽大福晉,你們說的這麽熱鬧,那就是關外的蠻夷人,茹毛飲血的人,依附大明活着,值得咱們說麽。”

“嘿你這人,說話這般難聽!蠻夷人就不是人了?你眼高于頂,那你又是什麽尊貴的出身,又救了多少人的命?你要是得病叫大夫治好了,能夠人家大福晉這樣的財力,挨個送謝禮麽?”

……

兩個人在路上游逛,自然能聽見許多議論閑話。

如今京城中稍稍熱鬧些的話題,就是孟馨的這些事。

偶爾聽見那麽幾處,孟馨吃了塊山楂糕,就望着努爾哈赤悄悄地笑:“倒都是些好話。偶爾有些不順耳的,似乎也不重要,很快就被人駁斥了。是不是貝勒爺私底下讓人有過維護?”

大貝勒也笑:“你既想好了要送各方謝禮,不是就做好了要議論的準備?你私底下,就沒讓人維護?”

這倒是真的心照不宣了。

孟馨總不能無緣無故送出那許多的厚禮,她既要鬧出些動靜,自不能放任輿論,肯定要引導輿論的走向,總要在這裏留下些水花的。

能有好的仁義名聲,誰不願意要?

該得民心的時候,就絕不能手軟。

大貝勒與大福晉各自讓人動作,也都是為了這個。

孟馨就是沒特意說過,大貝勒又怎麽可能不維護她呢?這些年裏,他時時都是維護她的。

百姓們對關外的事不熟悉,孟馨叫人散出去的消息自然都是有利于建州和她還有大貝勒的。

一些閑談有趣的小事,自然能博得百姓們的好感與好奇。

孟馨看着人人臉上過節的笑容,那些溫馨的溫情的畫面落在眼中,京城的百姓們,永遠也不會想到,如果遼東全域果真大水,那會引發多大的災難。

水災之後是瘟疫,大災大病之後就是貧窮無食,官府若不能有力赈災,流民亂竄,安穩世道就不能安穩了。

建州三地諸申百姓,會比關內更缺衣少食,她經營數年得來的局面只怕要毀于一旦。

這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還講什麽規章制度?為了轉移建州內部的矛盾,最快的辦法,就是将矛盾轉移出去。

要麽發動戰争,要麽大肆劫掠。

那麽遼東全域,就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又想什麽了?”

有溫暖的大手捉住孟馨的手,大貝勒笑得溫柔,“今日是節下,方才還高高興興的,怎麽現在又苦大仇深的模樣?”

大貝勒打趣,自是希望大福晉能放松一下。

孟馨與大貝勒同站在一處流水岸邊,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

孟馨将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全部抛之腦後,對上大貝勒的目光,燦然一笑。

逛好了,也吃好了,更瞧見聽見了,一切事務都照着大福晉設定的方向發展,孟馨倒不貪戀這繁華盛景,心裏卻打定主意,不管多少年,總有一日要與努爾哈赤一起,堂堂正正名正言順的來這北京城。

或許他們的有生之年,能将手中的事業,發展到入關這一步的呢?

夜裏回了夷人館,無人知道建州大福晉與大貝勒一同出去過。

他們住的院子,外頭值守的都是努爾哈赤身邊的巴牙喇,而且都在外院,內院藏不住人的,而他們在內室說話,更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大貝勒今夜的興致很好。

孟馨手上的墨玉扳指被摘下來了,大貝勒手上的卻沒有。

那墨玉扳指是特殊的材質,要在皮肉裏好一會兒才會染上溫度。

孟馨就覺得自己一會兒胸前是涼的,一會兒腿上是涼的,又過了一會兒,腰上卻不涼了,跟大貝勒的手一樣,一個溫熱,一個燙熱。

昏昏沉沉的,聽見大貝勒笑:“要真是如此靈驗,這次回去,豈不是又能有孕?”

孟馨的話都是斷斷續續的:“我這次又沒有看大夫。”

大貝勒只管笑:“北京城的風水旺你。孤想,孤的阿巴亥還會有孕。說不準,就能給孤添個漂漂亮亮的小公主。”

孟馨迷迷糊糊的想,那就對不住了。再有孕,九成九也是個小阿哥。哪來的小公主?

她阿巴亥這輩子跟女兒能有緣分嗎?應該沒有吧。

孟馨:“我能給貝勒爺添個小阿哥。”

努爾哈赤又笑,對懷裏的人實在是愛不釋手,本來心裏愛惜她,只是這話勾的大貝勒心中妄念叢生,這一回顯然就不夠了。

大貝勒将手腕上纏着的狼牙石都給取下來了。就因為大福晉說涼不給他抱。取下來之後,大福晉就任他予取予求了。

等孟馨緩過來,将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卻忽而想起努爾哈赤剛才所說的話。

他想要個小公主。卻不說想要個小格格。

孟馨眼中眸光微亮,又過去纏着努爾哈赤和他說悄悄話。

“貝勒爺方才說的,是想回去後,做個真正的汗王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小,只有努爾哈赤能聽見。

早在孟馨來建州的時候,努爾哈赤就已經在文書中自稱過建州等處國王的字樣了。後來還有蒙古某部的歸附,恩格德爾的歸順就已經将努爾哈赤稱作汗王了。

只是從那會兒到現在,努爾哈赤都沒有正式稱王,也沒有建元改制,沒有經過正式的更進一步,所以外頭的稱呼仍舊是建州大貝勒。

畢竟若果真稱王,那就是和明廷分開了,建州衛都督的名號就不能拿來當作外衣使用,那就作為關外女真的王重新與外頭建立關系。

就不再是所謂的臣屬關系,而是國與國之間的關系。

大貝勒之女,就是格格。汗王之女,既為公主。若以後再更進一步稱帝了,那就更是尊貴的公主身份了。

努爾哈赤目光灼灼:“孤想,是時候了。”

“福晉覺得呢?”

孟馨也覺得時機正好。

此時與明廷的關系是一種平衡,也正好能容出空間時間來讓建州做這件事、

她與努爾哈赤一同經營這麽多年,既然從此往後再沒有朝貢事,那麽兩人心中已有默契,都知道是時候了。

明廷邊地現有将領兵丁是六萬人。而建州八旗加上她的監察營是十餘萬人,建州已有底氣,努爾哈赤的底氣更足。

大福晉更緊的貼向努爾哈赤,輕輕盈盈在他耳邊喚了一聲:“大汗。”

努爾哈赤目光一沉,幾乎要将人嵌進身體裏:“你将是孤唯一的大妃。”

孟馨含笑:“好啊。”

跟明廷紛争之事,孟馨一力不管,自有努爾哈赤向前交涉。

自然結果是讓多方滿意的。

那個蕭伯芝大概永遠不會再被啓用,也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努爾哈赤和她的面前。

此次事件中,李永芳與範文程是有功的。倒是也沒有委屈他們。李永芳實職晉升,做了撫順軍所游擊,一城守衛,比之從前是更好了。

範文程入了巡撫大人的眼,自然前程也更好了。

孟馨在京數日,別的東西倒是都可以放下,或有別人夾帶,但唯有各色兵書,都悄悄讓人各色搜羅了一些,她與努爾哈赤分看。

回到建州以後,建元改制,稱汗建國,動靜雖在建州三地之中,山林密布,消息傳出去會慢些,但此時明廷不改對建州的關注,明廷遲早會知道的。

建州從前不是沒出過幾個試圖一統女真的枭雄,但都被明廷出兵剿滅,努爾哈赤當是第一個稱王稱汗的,且将要一統女真。

明廷一定認定了,出兵後必能剿滅建州這個政權。

動兵打仗必不可少,孟馨多看看兵書總是沒錯的。

以前總怕這方面敏感,在找遼東軍府要書的時候都沒怎麽提及太多,現在要東西要書可是方便多了,孟馨打算回去之後,就多出幾本兵書出來,叫八旗将士們好好學一學看一看。

更別說他們的大貝勒從年少時就帶兵打仗,實踐經驗十分豐富,又這樣的大貝勒主管練兵之事,八旗怎麽可能不骁勇善戰呢?

努爾哈赤亦準備将自己的經驗寫出來分享,驅策八旗将士的進步。

孟馨本來以為,當初夷人館的那個夜裏,她和努爾哈赤不過是一句戲言,說笑罷了,沒想到回了建州後不久,還真是診出了身孕。

“這是天命。”

将要成為大汗的建州大貝勒沉吟深思,“天命所歸,上神庇佑。孤建元改制,年號即為天命。”

今歲尚餘半年,就不做更改。

明年建元改制,正月稱汗,改元天命,為天命元年。

努爾哈赤想要他與阿巴亥的第三個孩子生在新的一年,而非再是萬歷年間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