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和離第一年 草燈大人 4204 字 7小时前

第十四章

“莫要同陛下走得太近。”

沈庭蘭的神情平靜,溫聲告誡。

他又與雲霓隔開一臂距離,仿佛方才拉扯雲霓手腕的動作,不過是她相思太重産生的幻覺。

雲霓緊了緊手指,想到衆人口中的王若丹……所有人将王若丹和沈庭蘭湊成一對,簇擁着他們調侃,開些暧昧的玩笑,沒見沈庭蘭反駁過一句,如今她不過和李奕閑談兩句,他倒管束起她了。

雲霓心中不甘,甚至憤懑,卻又知道胳膊肘擰不過大腿,最好別和沈庭蘭對着乾。

雲霓低眉斂目:“我自知身份卑下,不過草芥庶民,不會與陛下過多親近,還請沈家主安心。”

“如此甚好。陛下身份貴重,乃一國之君,他不會冊立庶族女子為妃嫔。如你抱着‘寒雀作鳳’的貪念,親近君主,恐會雞飛蛋打。”

不知沈庭蘭是打心眼裏瞧不起雲霓的出身,還是彼此相識一場,出于好心這才好言相勸。

他收攏手中牛角強弓,許是不放心雲霓,又警告了一句,“雲霓,如你不慎入宮,連累我蠱毒噬心。在此之前,我會先殺了你,再生挖出那枚母蠱。”

自此,雲霓終于确信了,沈庭蘭哪裏有什麽好心,他不過是怕她心生妄念,會連累到他。

“我知道了,我很惜命,決不會忤逆沈家主。”

說完,雲霓目露哀傷,莫名牽唇笑了一下。

許是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實在太怪,竟惹得沈庭蘭側目一瞬。

沈庭蘭皺眉:“何事發笑?”

雲霓搖頭不答,只上前一步,膽大地仰頭凝望他。

明明是同樣清絕湛秀的下颌,同樣白皙如玉的雪膚,同樣濃睫狹長的丹鳳眼,同樣冰冷單薄的唇瓣……明明是同一個人,為何恢複記憶後竟會差別這般大?

雲霓情不自禁地伸手,指腹輕點上沈庭蘭微微滾動的喉結。

感受到男人的肩背緊繃,目光不善,甚至是抵觸地抿起薄唇,雲霓這才悵然若失地收回了手,笑嘆:“你與從前……确實不大一樣了。”

雲霓的嗓音略微艱澀,她被沈庭蘭方才流露出的不适神情,刺痛了心腑。

從前的沈庭蘭倒是很喜歡她在床笫間肆無忌憚地觸碰他,有時她不敢亂摸,他還會抓着她的腕骨,一遍遍教她如何撫動那一顆桃核大小的喉結,教她如何拆解腰帶,教她如何用手撩撥他的意動……

沈庭蘭最喜妻子的觸碰,指點她的時候也溫聲細語,心平氣和。

沈庭蘭從未如今日這般刻意躲閃,避之不及,甚至厭她至深。

雲霓釋然一笑:“若是現在的你,好像我也能慢慢放下了……”

沈庭蘭聽懂了,雲霓不喜歡現在的他。

她愛的唯有從前那個失憶的夫君。

不知為何,沈庭蘭的心中隐生煩悶,甚至是不愉。

到底是“締結姻緣”的情蠱,知道雲霓心死,竟也開始躁動、翻湧、抵抗……沈庭蘭五內俱焚,心口的痛覺漸重,猶如千刀萬剮,非要将他一顆心剜肉剔骨,血肉無存。他的體溫亦驟降,似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道鑽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生氣剝離軀殼,就連手指也開始難以抑制地顫抖。

“沈公子,我先回帳了。”

雲霓招呼彩霞靠近,自己攀着馬鞍,艱難地爬上馬背。

低頭的瞬間,雲霓看到沈庭蘭秉持着世家君子之風,下意識想伸出手扶她上馬。

雲霓忙攔住他的動作,笑道:“不必了……沈公子,我想好了,你日後還是待我冷漠一點吧。”

免得她定力不好,又惦念舊情,做出什麽招笑的事情。

雲霓輕夾一下馬腹,她的騎術不算精湛,但好在彩霞通人性,也知穩穩馱着她前行。

沒一會兒,雲霓便跑沒影兒了。

待雲霓竄進茂盛的樹林裏,她才洩了力氣一般,軟倒在彩霞的頸上。

雲霓虛虛擁着棗馬的脖子,感激地道:“彩霞,多虧你跑得快,我才不至于人前丢臉。你幫了我大忙,等回去後,我給你買青棗……不,再多加一筐苜蓿!”

苜蓿雖是上等的戰馬飼料,但價格并不算昂貴,鄉下人稱之為“草頭”,時常摘來煮湯熬粥。

雲霓知道彩霞愛吃,打算回府的時候,上街買一筐犒勞愛駒。

-

雲霓跑沒影兒了,沈庭蘭也沒在此地久留。

那句“追逐山虎”的話,自然是他随口胡謅的假話。

不過是沈庭蘭入帳尋李奕,而禦帳不見人,雲霓與沈庭蘭相距又遠,惹得沈庭蘭胸口泛疼,這才忍着燥郁,四下尋人。

沈庭蘭是想抓回雲霓,可他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何要射出那一支足以震懾少帝的箭矢。

不過他與李奕本就面和心不和,多一箭少一箭已無關緊要。

沈庭蘭素來不是一個糾結的人,無論此前一年的夫妻生活,是真心居多,還是假意居多,于他而言,那都是無用的過往,既是累贅,自該舍棄。

沈庭蘭執意帶着雲霓回到隴州,又何嘗沒有逼她認清事實,勸她死心的意思在內?

唯有雲霓親眼見過那些禮教深重的高門生活,才能明白她一個庶族女子在其中生活有多麽不易,多麽格格不入,多麽遭人鄙薄。

雲霓受了委屈,吃了苦頭,自會對他死心。

如此斷情,再好不過。

到底救過沈庭蘭一命,若是可以,他也想放雲霓一馬。

至多半年時間,情蠱一解,他就不必再見她了。

沈庭蘭眉目堅毅,無波無瀾。

可心疾卻如駭浪一般湧來,攪得他五髒生疼,心緒不寧。

劇痛襲來。

沈庭蘭強忍着苦楚,一股鹹腥的鮮血冷不丁湧上喉頭。

沈庭蘭氣息一滞,竟沒能撐住,偏頭咳出一口血水,墜馬落地,陷入昏厥。

“家主!!”

衛淩風遠遠見沈庭蘭落馬,吓得驚呼一聲,忙招呼守營的将士一同去攙沈庭蘭入帳。

……

沈庭蘭一直在昏睡。

他又陷入“夢魇”之中。

門扉微敞,窗縫漏雨,周身全是惹他煩心的景象。

沈庭蘭深知這是一個夢,是從前的記憶。

一年前,沈庭蘭身負重傷,躺在徐州那一間簡陋的草廬裏,等待雲霓回家喂藥喂食。

屋裏沒有地龍,也沒有無煙的炭盆,就連沈庭蘭身上蓋着的一床棉被,也是雲霓壓箱底的私物,取出來給沈庭蘭蓋的時候,還心疼地嘆了好幾口氣。

雲霓的家境實在貧困,熬粥都見不到幾粒米,湯汁稀稀的,連喝好幾碗才能得個水飽。

每次送食的時候,雲霓都會心虛地避開沈庭蘭的眼睛,畫餅充饑一般,同他鄭重許諾:“最近家中是沒米面了,但再過幾日,入了冬,山裏落雪缺食,那些野兔、獐子就好獵了,它們為了覓食,定會滿山亂走。等我獵到兔子、山狐貍,我就去鎮子給你割兩斤羊肉來補身子……”

雲霓沒有騙沈庭蘭,某天她回家,竟真的給他帶了一頭幼獐。

她知道沈庭蘭身受重傷,起身不易,便興沖沖地馱着獵物來到榻前,驕傲地道。

“你看,有肉吃了!獐子肉鮮美,炙起來可香了,你一定愛吃。就是獐子皮色太沉悶了,裁衣不好看,我拿去換點銀錢,給你買一身長衫吧!”

沈庭蘭安靜聽完,又朝雲霓掠去一眼。

雲霓滿心歡喜,還在自言自語,想着給沈庭蘭買什麽花色的衣衫。

白色素淨,穿起來定像遺世獨立的谪仙。

青色溫雅,沈庭蘭瞧着疏冷,氣質出塵,松竹紋樣的衣衫很是襯他。

雲霓一門心思為沈庭蘭着想,為他置辦新衣,卻連自己裙擺塌線都舍不得買線來縫補。

入夜時分,雲霓一如往常那般,洗淨身子,上榻入睡。

家裏就一床棉被,雲霓畏寒,只能和沈庭蘭一道兒擠着入睡。

許是今晚風雪大,雲霓實在太冷,明明熟睡,她也屈從本能朝溫暖的被窩裏蜷縮,甚至是無意識越過了那一只能保證她安危的竹枕,雙手不要命地纏到了沈庭蘭的窄腰上。

沈庭蘭被一陣毫無章法的揉.磨弄醒。

他掀開被褥,看到一條瘦骨嶙峋的女孩手臂,以及那一顆捱在他肩頭睡得雙頰紅彤彤的腦袋……沈庭蘭向來不喜旁人無禮冒渎,可這一次,他不知為何,竟難得生出善心,沒有搡開雲霓。

沈庭蘭被人挨着,夜不能寐,他一面縱容雲霓枕着,一面又伸手護着她的細腰,免得她一時不慎跌下床去。

沈庭蘭不由皺眉……這姑娘看起來有點傻氣。

-

夢醒時,已是深更半夜。

那些同床共枕的畫面,不過是過去的記憶。

沈庭蘭回到隴州,他再也不必委屈自己,龜縮于一間狹小逼仄寒冷的茅廬了。

沈庭蘭躺在蓬松柔軟的獸皮木榻上,緘默無言。

衛淩風掀簾入帳,一見沈庭蘭清醒,忙高興地上前,“公子,您終于醒了!胸口還疼嗎?”

沈庭蘭感受一會兒,他的心口痛症緩和不少,喉頭也沒有那股鹹澀的血腥氣,應是止住了痛症。

巫醫跪在榻前,憂心忡忡地道:“這樣下去不成的,家主究竟受了什麽刺激,蠱毒怎麽越來越重了?”

猶豫許久,他又道:“小人還是想勸家主多多親近那名身藏母蠱的女子,最好能時常同住一室。情蠱兇險,實在沒法子了,只能行此下策。大不了熬過四五個月,家主便将那女子逐出府外就是了……”

巫醫知道,倘若沈庭蘭有個三長兩短,他定要被拉去殉葬。為了保住自己小命,他只能壯着膽子,再勸慰幾句。

巫醫領教過沈庭蘭的暴戾殺性,知道他怒極還會提劍殺人,因此這番勸誡說完,巫醫趕緊伏低身子,兩股戰戰地趴在地上,以求沈庭蘭開恩,能饒他一命。

若是從前,沈庭蘭早就怒火中燒,命巫醫滾出帳篷了。

可這一次,不知沈庭蘭在想什麽,他竟一言不發,沉默了許久。

-

即便今日又被沈庭蘭傷了心,雲霓還是沒虧待自己。

她把剩下的鹿肉熱起來吃了,又用陶甕熬一碗米湯。吃飽喝足後,雲霓還用熱水擦身沐浴,這才安心躺到榻上。

雲霓輾轉反側許久都睡不着,她只能散着一頭烏潤的墨發,再次爬起來。

雲霓蹲到一只箱籠前,翻開包袱,取出一枚紅布包的香囊。

香囊繡了粗糙的并蒂蓮圖紋,裏頭藏着一張符箓。

翻過符箓,後面還寫着一句: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那是道觀的真人,幫雲霓一筆一劃寫下的祝語。

雲霓從來不信神佛,也不願花這些冤枉錢。

可那一日,她盼着和沈庭蘭做一世恩愛夫妻,竟也傻氣到前往道觀,花上兩文錢,買了一紙“庇佑夫妻生活美滿”的符箓,藏在枕下。

“一點都不靈驗,看來這世上真的沒有神佛……”

雲霓取出符箓,抛進火盆裏,任那張黃紙焦黑蜷曲,被猩紅色的火焰燒了個乾淨。

-

雲霓睡到一半,竟被一陣嘈雜的兵戈聲吵醒。

她起身一看,帳篷掩映火光,人影交疊,到處都是高亢的嘶吼聲、凄厲的慘叫聲、急促的哭聲。

片刻後,一抔豔紅到幾乎發黑的鮮血,猝然潑上帳布。

雲霓被那濃郁的腥氣吓壞,終于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

這是人血!

雲霓心驚膽戰地起身,連頭發都來不及梳,慌忙穿鞋,取來一個插.滿箭矢的箭囊、強勁的牛角長弓,以及一把用于剔肉的匕首,貓着腰藏到暗處。

沒一會兒,竟有一名手持森然長刀的刺客,悄聲竄進她的帳篷,繼而猛烈揮刀,劈向那張雲霓睡過的木榻。

砰!

一刀下去,唯有飛揚的棉花,沒有爆開的骨血。

那個女人竟不在帳中?

刺客撲了個空,納悶地翻動淩亂的錦被。

不等他拔出那一把猛.插.入木窗的長刃,雲霓已搭弓拉弦,瞄準賊人的頭顱。

“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