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 / 2)

和離第一年 草燈大人 2987 字 9小时前

僅僅待在隴州就夠了。

雲霓手中剃刀一頓,她終于有一日,在沈庭蘭的眼中,清晰看到那些濃重深刻滾沸的情意。

她确信他真的愛她。

可是這份愛意,來得好像太遲了。

雲霓怔忪許久,從前那些鑽進她四肢百骸的寒風,頃刻間消散無蹤;那些将她那顆鼓囊心髒剔得單薄扁平的萬千刀刃,也霎時化為齑粉。

少頃,雲霓放下剃刀,對沈庭蘭笑道:“好了,洗把臉,快用膳了。”

她避而不答。

她沒有應他。

-

夜裏的晚膳很豐盛。

雲霓親自去了一趟竈帳,想給沈庭蘭煮一碗肉臊子面。

但火頭軍都知道雲霓是沈庭蘭的妻子,哪裏敢讓家主夫人親自下廚,只請她在旁指點,由他們下手擀面,煮好兩碗香噴噴的酸菜肉臊子面。

沈庭蘭跟着雲霓入席,他看着案上的珍馐佳釀,還有兩碗鄉野氣十足的面條,不由揚唇一笑。

這是雲霓給他煮的面食,從前在徐州,只要她想讨他歡心,總會煮上這麽兩碗香氣撲鼻的面條。

沈庭蘭其實吃不慣腌菜,但看着雲霓一臉期待,他也會執筷,慢條斯理吃完。

時隔數月,又吃到了。

“味道如何?”雲霓見他動筷,“我雖在旁看着,可軍将們下手重,不知面條會不會擀得太硬。”

聞言,沈庭蘭墨眸微眯,“不是你煮的面?”

雲霓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我本想給你煮一碗的,可那些軍将太熱情了,幾句話就把我架開了,說什麽都不讓我上手。”

“嗯……”沈庭蘭的臉色肉眼可見發黑,也不知是氣憤這群小子太有眼力見兒,還是怨恨他們多管閑事。

但沈庭蘭沒有浪費吃食,他還是吃完面,喝完湯。

兩人用過飯後,漱齒淨面,打理乾淨,坐回榻上。

雲霓節儉,用完的炭盆舍不得換,都會在草木灰裏埋兩個芋頭,用餘溫煨着。

她本想剝一個烤芋給沈庭蘭解解饞,又見他晚膳用得多,已經在喝清口的茶湯,想來是吃不下了。

“沈公子,大軍何時開拔?”

她在問他,何時出征,抵禦那些野蠻的匈奴人。

沈庭蘭:“明日。”

“明日啊……”雲霓打聽過匈奴入關的事,胡兵足有數十萬,顯然是一場惡戰。

她不知沈家軍的兵力夠不夠禦敵,糧秣夠不夠充足。

雲霓莫名有些心慌,總覺得沈庭蘭此戰兇險,許是再難有相見的一日……

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

即便雲霓從前與沈庭蘭有過不愉快的過往,但她也不希望沈庭蘭有個三長兩短,扪心自問,她盼着沈庭蘭凱旋。

“沈公子,你行軍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我知道那些匈奴兵兇惡,茹毛飲血,下手殘忍。你不可輕敵,定要事事防備。”

比起李家人掌權,雲霓更希望還是由沈庭蘭攝政治國。

沈庭蘭許久沒被雲霓關懷,他心生意動,又俯身去撈她。

小姑娘方才挨着炭盆烤火,手指撥弄兩下草木灰,沾了一點塵燼。

沈庭蘭伸手,幫她把那點污漬揉散。

沈庭蘭的手指白皙勝雪,骨節琳琅如玉,他蹭去雲霓手中黑灰後,又捧着她的臉,與她唇齒相依。

這一次,雲霓惦念沈庭蘭遠行,想着給他留個圓滿,沒有拒絕他。

她任他舔過柔軟的唇瓣,絞纏濕滑的舌尖,再吞咽她泌出的甘甜香津。

他就這般貪婪地汲取雲霓的一切,很深很深地擁吻她。

仿佛如此,才能得到一瞬安心,一息滿足。

一吻畢。

雲霓手腳無力,胸口起.伏,氣喘籲籲地趴在沈庭蘭的臂彎。

他信手拆解雲霓的簪釵,揉散她的烏發,小聲叮囑她。

“雲霓,我已去信一封,讓祖母認你為義孫女……倘若半個月後,我沒能平安回營,你切記先随軍返程,回隴州避難。”

半個月後,要是沈庭蘭還不能領兵歸來,那就說明他戰敗受俘,很可能戰死沙場。

但沈庭蘭留下了火種,他授予沈既川家徽印绶,命三弟即刻前往中州調兵,而他只要帶着沈家軍強撐上半個月,熬到援軍馳援那日,便能破開李奕設下的殺局。

只是,這場赴死的禦敵戰役,除非沈庭蘭親自領兵,必不能成。

沈家軍講義氣,重感情,他們只願意追随沈家嫡房子弟,為沈庭蘭赴湯蹈火。

那些沈家舊部老兵,追随的是沈父的英魂,唯有沈庭蘭能驅使他們。

國難當頭,沈庭蘭只能不顧個人安危,将生機贈予沈既川,也盼着三弟争氣,能在他殒命後,肩負起重現家族峥嵘的重任。

沈庭蘭沒說那麽多,但雲霓能聽明白,此戰兇險異常,一貫得天獨厚的沈庭蘭也算不到自己有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雲霓,若你成了祖母的義孫女,與三弟便是堂兄妹,你不能嫁他,否則視為悖.逆人.倫。”

沈庭蘭的眸色陰沉,想到自己萬一戰死沙場,又不甘心地輕咬一下雲霓那枚泛紅饞人的耳珠,“若你實在想嫁,橫豎我遠在陰曹地府,管不着你。但我這人心狠性惡,保不準會化作厲鬼纏人,折他的壽。”

雲霓沒明白,沈庭蘭說着說着,怎麽又講到她另嫁他人上面去了?

她被沈庭蘭繞暈了,轉念一想,不免郁悶……沈庭蘭千方百計要将她記成沈老夫人的義孫女,難不成就是為了防她嫁給沈既川?

雲霓無奈道:“我真的不喜歡三公子,又怎會與他結為連理?”

沈庭蘭聞言,心氣兒稍稍緩和一些。

但很快,他又想到雲霓只說不嫁沈既川,卻從未許諾過不會另嫁他人。

一想到雲霓會和其他男人雲雨、朝夕相處、生兒育女,沈庭蘭便覺得心口窒悶,猶如刀絞,痛得連抽氣都不順暢。

偏沈庭蘭受家國所累,肩上擔子太重,不能舍下那些吳國百姓,随心所欲地活上一回。

萬一沈庭蘭沒能熬到三弟帶來的援軍;

萬一他當真戰死沙場;

萬一他早早堕入地府,轉世投胎……也不知能否趕得及長大成人,再次尋到雲霓。

沈庭蘭摟着她的手臂收攏,纏人的力道漸緊,他埋首雲霓的頸窩,許久不語。

但很快,沈庭蘭又釋然地想:雲霓不喜他也很好,至少不會如母親那樣,追随父親而去。

雲霓的脖頸發癢,是沈庭蘭落下的,綿如春雨的細吻。

她的杏眸潤澤,一面輕抓沈庭蘭那件柔滑的雪色長衫,一面攀着他峻拔寬闊的後背。

她一邊承着沈庭蘭的親昵,一邊聽他低聲絮語。

“雲霓,我父親為了護住邊城百姓,曾打過一場贏面不大的戰役。李家天子忌憚沈氏,故意延誤軍機,使援兵難至、糧草難行。而父親以身殉國,才為邊城百姓争來半個月的時間,救出那些險些被匈奴兵馬屠戮的百姓。可戰後李家天子撫邊安民,獨攬功勞,天下人都對李氏感恩戴德,沒有人再記得父親……”

直至此刻,雲霓才明白,沈庭蘭對于李室天子的恨意,來源何處。

雲霓聽出沈庭蘭的苦厄與不甘,聽出他的迷茫與悵惘,她心軟地嘆氣,許諾道:“沈庭蘭,我會記得你。”

雲霓沒有撒謊。

她刻骨銘心地愛過沈庭蘭。

即便日後無緣見面,她也會記得沈庭蘭。

記得那個居心不良、性惡、玩弄過她的感情,但又愛民如子,英勇禦敵的高門公子沈庭蘭。

在這一刻,沈庭蘭低低笑起,想的竟是:夠了,有她這句話便夠了。

即便他當真死了,也能瞑目了。

只是,沈庭蘭死後,會命人折下指骨,燒成輕便的骨灰,贈予雲霓。

他的占有欲強盛,他要她帶着這一截指骨游歷山河,死後也同葬棺椁。

這是沈庭蘭的遺願。

而他知道,雲霓心善,不懂拒絕,她感念死者為大,定會應他。

真的很想……永生永世纏着雲霓。

作者有話說:

雲霓最大的心結是,她本以為沈庭蘭是個惡人,覺得自己被他玩弄了一年,不相信他的真心。

但今天心結解開了,她知道沈庭蘭其實本性不壞,甚至是個好人,可能徐州那年,他也有過真心,她不是跳梁小醜一樣供人戲耍,所以可以和沈庭蘭正常相處。

當然不算追妻成功,我們先繼續往後看~

李奕這個人沒有什麽三觀可言,他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他只想贏,不想死,總之人物都是複雜的,我們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