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月底, 巡戍邊城的斥候傳來軍情急報——齊信王在一個月前的攻堅戰裏,不慎被沈家軍的流箭射中,重創心腑, 不治身亡。
齊信王病逝, 偌大家業則由其子李昭繼承。
李昭為報父仇, 親自挂帥執印, 統率三軍,勢要拿沈庭蘭的人頭祭旗。
自此, 北境邊塞烽煙再起, 戰火重燃,兩軍鐵騎再度兵戈相見。
也是在這場鏖戰之中,沈庭蘭得知, 李昭便是從前的少帝李奕, 原來他乃李齊恒的親子, 并非皇子, 怪道李齊恒能費此良苦用心,将人解救出宮。
只是,沈庭蘭不明白,如今的李家兵馬不過五萬,已是強弩之末,倘若李奕老實守城, 還能多撐個兩月。
但他不求自保, 反倒孤注一擲, 與沈家軍一争高下,白白損耗兵力,這是為何?
待沈庭蘭贏得這場戰役,奪下北疆兩城, 将餘下的李家兵馬逼至彈丸大小的雁、并二州,他終于明白了李奕的用意……
蟄伏關外許久的匈奴人,入侵吳國北疆邊境了!
李奕故意和沈庭蘭拼個你死我活,削其軍勢,耗其糧草,再誘塞外虎視眈眈的北虜匈奴,入關劫掠,盼着那些胡兵打沈庭蘭一個措手不及。
誰都未曾料到,昔日身為吳國君王的李奕,竟會叛國通敵,引匈奴諸部入關,欲借胡人鐵騎之手,共同抵禦沈家兵馬。
沈老家主雖死于李室王朝的算計,可當年匈奴諸部的辱.屍之仇亦不共戴天。
更何況胡騎性惡奸詐,所過之處,奸擄燒殺,百姓流離失所。沈家軍縱與李氏有血海深仇,也絕不會坐視異族犯境,踐踏吳國山河。
只是,匈奴人踏入的是北疆州郡,并非沈庭蘭如今所據的地盤。
倘若沈庭蘭想保全兵力,減少傷亡,大可退守中州,坐視不管,任北境淪陷,任匈奴人殘忍屠戮那些北境的百姓,以此消耗李家兵馬。
畢竟,連盤踞北疆的李奕都不曾遣兵禦敵,守住自己的疆土,他又何必替李家守邊護境?
再說了,沈庭蘭深知,此為李奕布下的一盤死局。
匈奴諸部集結南下,麾下鐵騎數十萬,兵力強盛,鋒芒畢露,足以與沈家軍一争高下。
若是沈庭蘭出兵迎戰,縱能救下北境百姓,可也必将疲敵耗軍、損兵折将。
待他與匈奴鬥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李奕便能穩坐釣魚臺,坐收漁利,趁機屠戮沈家潰兵,再揮師南下,吞并吳國江山,奪回隴州王庭。
李奕心狠,他願意将北境送給匈奴,他沒有吳國人的風骨,他一心只想贏。
只要李奕夠狠,這盤原本必死的棋局,便能被他盤活。
這是陽謀。
一個已知結局的圈套。
沈庭蘭不該落入陷阱。
可邊城失守,李家不肯出兵,邊城百姓慘死于匈奴鐵騎之下,頻頻往吳國南廷求援,盼着沈庭蘭大發善心,能出兵救他們于水火間。
沈庭蘭就此陷入兩難境地。
若他當真發兵策應,無疑是帶着沈家軍一同赴死!
而沈庭蘭留在南地中州的數萬兵馬,縱使日夜兼程,趕赴北疆,亦要半月之久。
待援軍抵達,邊塞城池早已淪陷,屍骨遍野……來不及的。
沈庭蘭放聲冷笑:“難怪李齊恒會死……倘若你父親在世,怎會同意你勾結外敵,踐踏國土。”
沈庭蘭與李齊恒再如何厮殺,心裏亦有底線,決不會通敵匈奴。
這是吳國內.戰,是中原人争奪地盤。
敗便敗了,至多割城讓地,退至北境。
李齊恒心知肚明,即便輸了,也不過是戰死沙場,而沈庭蘭多年來夙夜在公,勵精圖治,即便他收複失地,不會屠城傷民,甚至還會納降收衆,放李家軍一條生路。
誰知,李奕竟能喪心病狂至此地步。
他一心想置沈庭蘭于死地。
沈庭蘭盯着沙盤上的戰旗,良久無言。
他不免思忖,要是沈父還在世,他會如何做?
很快,沈庭蘭心中有了答案。
今日一戰,與二十年前的戰役何其相似。
沈父選擇了邊城百姓,他不求身後名,不求戰勳得失,只求無愧于心。
沈父以身殉國,死在了邊城戰場。
“爹,我也應當如此嗎?”
營帳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沒人能回答沈庭蘭……仿佛這是沈家人的宿命。
-
匈奴兵臨城下的消息,很快傳回後方營寨。
沈庭蘭明知此戰兇險,仍集結兵馬,籌備糧秣軍械,欲馳援邊城,将犯境胡兵逐出關外。
雲霓心明如鏡,自然知道,沈庭蘭本可以坐視不理,但他還是披甲執戈,毅然迎敵。
沒辦法的事情。
要是連沈家軍也置身事外,不救那些身陷險境的百姓,便無人會救他們了。
雲霓是從微末塵埃裏長出來的小人物,她知道權貴明哲保身,那些苦難傷的都是黎民百姓。
而沈庭蘭出身顯貴,卻心系百姓,他其實是個好人。
在這一刻,雲霓心尖微酸,竟有幾分釋然。
至少,她愛過一個很好的男人。
至少沈庭蘭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壞。
這一次,沈庭蘭牽馬回帳,雲霓難得沒有給他使性子,擺臉色,反倒如從前在徐州那樣,站在帳前等他。
待沈庭蘭滾鞍落馬,雲霓擡眸,細細端詳着遠處白衣勝雪的韶秀男子。
為了禦風,沈庭蘭披了一件狐毛出鋒的皮裘。
他的肩背峻拔,神清骨秀,闊步行來,衣袂微獵,頗有種清冷俊逸的風流。
可走近了,雲霓才看出沈庭蘭臉上的疲态,以及那微微泛青的胡茬。
雲霓伸手去碰,有點紮手,不由笑道:“我幫你剃一剃?”
沈庭蘭不喜留髯,從前在徐州,都是雲霓取匕首,幫他小心剃去胡茬。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每當沈庭蘭埋首胸口,總刺得她有些疼,為了不折磨自己,雲霓只能幫他打理乾淨。
沈庭蘭低頭,看了小妻子一眼。
自打沈庭蘭說過會放雲霓離開,她待他的态度便溫和許多,而今日的雲霓,比往常更為熱絡,不必沈庭蘭詢問,他也知道,定是雲霓聽到了前線的消息。
雲霓知道唯有沈庭蘭能調度那些沈家兵馬,亦知道他麾下兵力不足,此戰兇多吉少。
她在憐他,亦敬佩他。
沈庭蘭珍惜這樣的好時候,他裝聾作啞,沒有多問。
剃刀很快備好了。
許是怕下手不慎,刮傷沈庭蘭,雲霓還備了潤膚的軟膏。
她将沈庭蘭抵在矮榻上,一旁掌着明亮的燭燈。
黃澄澄的燭光,随風輕顫,照亮沈庭蘭姣好清冷的眉眼,也讓雲霓将他看得更為清楚。
男人的鳳眼狹長溫潤,眸子冥暗,黑如墨玉。鼻梁挺拔如峰巒,唇瓣冷硬,摸起來很涼,猶如荷塘新采來的濯水蓮瓣。
雲霓捧起沈庭蘭的臉,幫他塗抹雪色的潤膚膏,再将剃刀蘸水,屈指壓上他的下颌。
雲霓不想傷到沈庭蘭,她下手很輕,一點一點刮過去。
女子灼熱的呼吸落下,灑在沈庭蘭的頸側、嶙峋喉結、優雅耳廓,出奇的癢。
沈庭蘭擡眸看她,眼睛一瞬不瞬,描摹她的雲鬓桃臉,似要将雲霓烙印于心。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出手抓捕,雲霓也願意主動靠近,留在他的身旁。
這般溫馨的時刻,是如今的沈庭蘭求而不得之物,亦是從前那個沈家夫君唾手可得之事。
有那麽一瞬,沈庭蘭想要回到過去。
若他在恢複記憶的那一日,就認清本心,要和雲霓結為夫妻。
若他在雲霓遞來狐皮的那一刻,沒有故作淡漠,轉身離去。
若他在雲霓遞來一紙和離書的那一晚,将這個畏懼雷雨天的小姑娘擁入懷中……
他們的結局,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沈庭蘭薄唇微啓,溫聲道:“雲霓,若我此戰大捷,平安回城,你可否留在隴州?”
他沒有要她為他留下。
他只是想讓雲霓給他留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