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争辯 行華夏禮儀(1 / 2)

雪焚金瓯 沈疏桐 2851 字 4天前

第120章 争辯 行華夏禮儀

直到筆尖在奏章上洇開一團刺眼的紅色, 謝淺才倏地回神。她默了片刻,擱下筆,看向嚴年, “人在何處?”

嚴年聲音更低了, “臣惶恐。原欲給他安排個小院看着, 可他不肯,定要去大牢, 故而......”

“帶路罷。”她起身,聲音沒什麽波瀾。

兵部大牢建在地下。沿着石階一級級往下走, 黑暗便一寸寸将人籠罩。待行數十步後, 已是一片陰森,空氣中透着一股經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嚴年低着頭在前方帶路,謝淺跟在後頭,一步又一步。裙擺曳過潮濕的青磚地面, 變得肮髒泥濘、皺皺巴巴。甬道兩側壁上的燭火被她經過的風一帶,驀地跳動起來,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裏靜極了。靜到她的呼吸聲與腳步聲,都在長長甬道中, 來回蕩漾着。

嚴年停在甬道盡頭的牢房前, 輕手輕腳打開房門。然後無聲打了個手勢, 将随行的人都帶走了。

甬道更靜了。此刻,壁上燭火無人擾動, 安安分分地燃燒着, 将她影子直直投入房內。

她沒動, 影子也沒動。

許久,裏頭平靜的聲音傳來,“既然來了, 為何不進?”

她深吸口氣,緩緩步入。一進門,便對上一雙矍铄的眼。

吳謹閑适地坐在榻上。明明是階下囚,姿态卻仿佛在吳府正廳。

謝淺移開目光,環視四周。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房內桌椅床榻一應俱全,茶壺茶盞擱在桌上,旁邊甚至還有溫茶的器皿。榻上整整齊齊,厚薄被褥各一床。顯然,嚴年捧着這個燙手山芋也是傷透了腦筋。輕不得,也重不得。

“多年不見。”吳謹起身,坐至圓桌前,招呼她,“孩子,坐罷。”

案上燭火在他側臉跳動着,照亮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他的眸子依舊是那般,渾濁又精明。謝淺忽地想起二人第一次見面,他舉着燈盞,在寶珠閣守株待兔,“我等姑娘幾日了。”

立了片刻,她拖着步子,在他對面坐下。見他已從容地執壺倒茶,她開了口,“明明早就可以逃,為何不逃?”

吳謹倒茶的手一頓。茶水灑在他手背,他卻沒有去擦。

好一會兒,謝淺唇邊浮起一絲諷刺的笑,“您到底,在籌謀什麽?”

他放下茶壺,輕聲道:“若有酒就好了。咱們爺孫倆,好好喝幾盅。”

謝淺抿了抿唇,沒有動。見他唇邊苦笑越來越深,終是揚聲喚人。

牢頭小跑着進來,她問:“想喝什麽?”

“女兒紅罷。”他嘆了聲,“你母親出生時,我給她埋了十壇,至今仍在寶珠閣地下。可惜啊,十八年的女兒紅是好酒。四十年的,得馊了。”

謝淺朝牢頭颔首,對方行禮後無聲退下。

房內一時又靜了下來。

吳謹透過燭火望着她。那五官分明像極了昭兒,可任誰,都不會将她倆認錯。昭兒溫和又嬌氣,阿淺......原先在殿下身側時,尚算一種帶刺的傲嬌。眼下看來,已變為冷冽淩厲了。

不過一小會兒,牢頭領人捧着幾只小壇進來,将兩只蹭光發亮的酒盞輕置二人面前後,便迅速退下。

吳謹伸手去拿,謝淺已先一步捧起酒壇,将兩只盞添滿。也不說話,就這樣仰頭一盞又一盞。

吳謹看了看她,随她一道。

兩人便這樣沉默地飲着,誰也沒有開口。

桌上燈燭燒到了盡頭,她起身尋了一支新的換上,室內驟然明亮了許多。

“你憔悴了許多。”終是吳謹先開了口,“如願了,怎的還不快活?”

謝淺沒有理他。

他又問:“這個位子,好坐麽?”

謝淺一怔,側過臉去,下颌緊繃。

他瞧着她模樣,嘆了聲,“靠地方強權起勢,便必然要面對山頭林立的局面。便是自個兒的嫡系,一枝獨秀,也得擔心功高震主。唉,弱乾強枝,一個不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沒接話,只道:“您不撤離揚州,便是專程為了來教訓我?”

“孩子。”他搖搖頭,靠上椅背,“早日給自己找個出路罷。”

“若您是為擾亂軍心而來,我勸您還是省點力氣。”

“事到如今,何必還防備我?你長這麽大,第一次有機會同你聊聊。”吳謹目光溫和地看着她,“我是真的擔心你。打仗打的是國力,若進入僵持階段,越往後只會對你越不利。”

“你本就勢弱,道統還不足,強撐下去,也不過黃粱一夢。”

“不足?”謝淺輕嗤一聲,“吳老大人是沒有看過檄文,還是沒有看到我大梁一呼百應?”

“看了,又如何?”他擡眼望向她,“你的道統,是傳國玉玺,還是姜氏血脈?一塊破石頭,一個已經死去的政權,你真以為能一呼百應?那些呼應中,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在渾水摸魚、借機上位,你當真看不清?”

“看不清如何?看清了又如何?”她驀地起身,撞倒了酒盞。裏頭的酒灑了出來,洇濕她袖口。她卻沒去看,只垂眸盯着吳謹,“總有一日,我會将這些山頭,一座座削平。至于道統,只要他容家一天擺脫不了異族身份,我姜氏血脈就是道統!您自個兒願将江山拱手異族,不代表天下所有人都是。”

吳謹瞥過她被打濕的袖口,起身自枕下摸出一塊帕子,行至她面前,擡手一點點為她擦乾。謝淺盯着他滿頭銀發,用力咬了咬唇,壓下眼底灼熱,将袖子扯了回來。

他将帕子強塞入她掌心,“打濕了不舒服,自己擦。”

她緊緊攥着那塊帕子,沒有動。

吳謹面上露出一絲無奈。他緩緩踱步至牢門,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望不到頭的陰森甬道上,“阿淺,歷史上治理過中原的異族還少麽?你覺得容家是以夷入華,可如今,他們哪一點同大梁有區別?是易了衣冠,還是移了制度?”

他轉身望着她,聲音沉下來,“何為華夏?行華夏禮儀之地、着華夏衣冠之地,便是華夏!這一點,從不以龍椅上那人的血統為轉移。”

“如果血統不重要,”她嗤笑一聲,看向吳謹,“那夏賊為何要防漢抑漢?”

“當年海禁,究竟是防倭,還是為了窮困嶺南、切斷遺民根基,您難道不清楚?從正德五年起,三代內無功名者不許科考,這背後打的什麽算盤,您會不知?”她的聲音愈發淩厲,“假惺惺地說着什麽血統不重要。若果真不重要,邊關大将除邵桓外,為何幾乎都是夷人?南下的第一個主帥,為何偏要派馬忽丁?”

“您說這話,也不知自個兒信不信!”

吳謹長嘆一聲,緩緩閉上眼,“你太年輕了,看不透什麽叫歷史的陣痛。正德年間定下的事,往後便不能改了?這二十幾年是你的一輩子,可你若跳出來,俯瞰歷史,這不過是短短一瞬。”

謝淺冷哼一聲。

他忽地撐着木栅,猛烈咳起來。謝淺下意識上前去扶,他卻擺擺手,快行幾步伏至榻上,好一會才平息下來。

“要不要......喚太醫來?”她立在他身後,話中帶着幾分猶豫。

“無妨。”他似是好一點了,重新直起身子看向她,“你如今萬衆矚目,最好莫公開優待我。”

謝淺沉默了。

“孩子。”吳謹靜靜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絲疲憊,“老夫從不在乎旁人怎麽看我。因為是非功過,今人無法看清,唯有後人才有資格評說。你不認我這個外祖父,我能理解。但我與你,并無本質分歧。”

“我們,是殊途同歸。”

謝淺擡頭,定定看着他。案上燭火猛地跳了一下,他眼底那道幽深的光,也随之一跳。

“可以兵不血刃,為何要烽火焚天?”許是咳了很久,他聲音越來越沉,還帶着些微喑啞,“試想,若有朝一日,坐上那個位置的人,不僅有漢家血脈,甚至還是大梁後人呢?”

聞言,謝淺心下猛地一跳,撇開臉去。

他盯着她的臉,不緊不慢道:“若他的長子之母,更是大梁嫡系呢?一代代傳下去,那龍椅上的人,究竟同漢人有什麽分別?容家與他們所代表的樓項人,終會如幾千年來那麽多逐鹿中原的異族一樣,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房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的燭花聲。

許久,謝淺回過臉來,扯了扯嘴角,“吳老大人詭辯之才,我自愧不如。我只知,姜家可以亡國,但不能亡天下。天下既亡,人人有責撥雲見日。至于您說烽火焚天,我也回您一句,這是歷史的陣痛。”①

“我還是在烏衣閣那句話,我與您,道不同,不相為謀。”她轉身,“看在母親的份上,我不會為難您。您願意待這兒也好,出去住個小院也罷,都随您。”說罷,擡腳欲走。

“孩子!”吳謹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