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争辯 行華夏禮儀(2 / 2)

雪焚金瓯 沈疏桐 2851 字 5天前

她頓了頓,沒有回頭,“還有事?”

他笑了笑,“我死後,無需下葬。将我燒成灰燼,灑在揚州故土便好。”

她默了片刻,道:“若是想死便能死,這世間未免也太容易了些。您還是......”

身後傳來身體砸落地面的響聲。

她頓住,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他已湧出鮮血的嘴角。

呼吸,驟然停住。而後,大步奔上前,扶住他已軟倒的身子,慌亂喚道:“來人,傳太醫!”

吳謹艱難地握了握她的手,“不必了,我意已決。”

謝淺的淚終于落了下來。她攥着他先前遞來的帕子,手足無措地擦拭着他嘴角的血。帕子被浸得鮮紅,可血仍在湧。

他顫着手,想拭去她的淚,卻終究擡不起來了。

“你故意的。”她不敢置信,卻又無比确定。

吳謹眼底湧起幾分歉意,“阿淺,來之前我已經服毒了,遇酒便催化,無藥可解。”他用盡力氣道:“你起兵複國,又追封了昭兒,吳家被猜忌、被邊緣,是板上釘釘之事。甚至一着不慎,還有性命之憂。”

“外祖父只好利用你一回了,也算你我,扯平了。”他閉了閉眼,輕嘆,“我被梁軍捕獲,寧死不降,陛下對吳家便能放心些。阿簡日後的路,也能好走些。”

謝淺咬牙,淚卻愈發洶湧,“你為了吳簡日後的路,竟讓我背上弑殺外祖這種惡名?!口口聲聲愛女兒,便是這樣對待她的孩子?!”

他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皇家別說弑殺外祖,弑父弑子的難道少了?你既坐上這個位子,又何必在乎這種虛名?”

“再說,我在大梁眼中,本就是叛臣。你大義滅親,于你鞏固權柄而言只有好處。我以此殘軀,既為阿簡鋪路,也為你鋪了路,值矣!”

“真要做忠臣,二十幾年前為何不做!”謝淺忽而笑了,淚卻因笑落得更急,“如今倒擺出一副不事二主的模樣!”

吳謹用力扯着嘴角笑了笑,“這便是外祖父教你的,最後一課。”

“二十幾年前做個殉節忠臣,除了史書上那一筆,還能得到什麽?可如今不一樣了。為天下計,我教導了明君苗子;為家族計,我培養了繼承人。眼下,還能以一死再換吳家十年無虞。比死在二十年前,劃算多了。不是麽?”謝淺沒有接話,只一聲接一聲地笑着,淚一顆一顆砸在吳謹衣襟處,洇開一片潮濕。

為何她身邊圍繞的,總是這些精于算計之人?祖姑姑是,吳謹也是。愛或許有幾分,卻被淹沒在無邊無際的盤算之中。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直将她沒頂。

吳謹喘了幾口氣,繼續道:“還有件事,得告訴你。殿下去歸化前,令人送還了你外祖母贈你的那對镯子。”

“他心裏很清楚,吳家在你身份之事上騙了他,可他沒發作。一則是對吳家的寬容,二則......”他嘆了一聲,望進她眼底,“多少對你還有幾分情意。”

謝淺身子一僵,長睫細密地顫了起來。

“當年,你明明可以走上一條更順遂的路,偏要選這一條。可眼下已經這樣了,我也只能望你自求多福。”

他想握緊她的手,卻怎麽都使不上力氣。放棄之時,謝淺卻輕輕握住了他的。

他眸中燃起一絲亮光,用力睜大了眼,“你眼下便遣人去海外,備好退路。萬一将來事敗,還能馬上逃。”

“揚州......揚州......”他又劇烈地咳起來。

謝淺一邊撫着他的背,一邊急問,“揚州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吳謹卻不再答了,只搖搖頭,“你會自己看到的。”

他眼神漸漸失焦,似看着她,又似透過她看着另一人,“孩子,走之前......能聽你喚一聲麽?”

她心下一團亂麻,看了看漫長的甬道,朝外怒吼,“太醫怎的還沒來?”

牢頭小跑着前來,戰戰兢兢道:“嚴大人親自去請了。”

忽而,掌心被輕輕捏了捏。

她低頭,看見那雙渾濁的眼,仍在望着她。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眼底的光,在她的沉默中,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如同案上的燭火,一截一截燒到了盡頭。

他的手漸漸軟了,眼皮也緩緩下墜。

“外祖父!外祖父!”

她終于叫了出來。淚水,再度滾落,恰落在他眼睫上。

他長睫顫了顫,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

手,終是垂了下來。

謝淺頓住。淚,也忽而停了。

嚴年帶着太醫匆忙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謝淺跪在地上,懷中抱着已無聲無息的老者。她垂着頭,一動不動,看不清表情。

“公主?”嚴年小心喚了聲。

沒有回應。

“公主?”又喚了聲。

謝淺木木地轉過臉,又低頭看了看懷中已僵硬的面容。而後,輕手輕腳将他放好,欲站起身來。

“公主!”嚴年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歪倒的身子。

她抿了抿唇,推開他,“無妨。”喉中卻驀地湧出一股腥甜。鮮紅的血,順着她的嘴角流了下來。

眼前驀地黑了,一陣天旋地轉,只聽到衆人慌亂地大聲喚她。

待醒來時,她已躺在定英殿自己的卧房內。雪魄正趴在榻邊,睡着了。

天已經黑了。許是怕打擾她歇息,整間房只點了一角燭臺,在夜色中搖曳着微弱的光。四周靜極,沉沉地将這昏黃卧房籠罩。

聽得聲響,雪魄睜開眼。見謝淺醒了,她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公主有些燒了,如今還難受麽?餓不餓,先用些克化的粥可好?”

謝淺撐着身子坐起來,雪魄忙拿了迎枕墊在她身後。

見謝淺一直不語,雪魄聲音低了幾分,“嚴大人請臣轉告公主,縱使不能大辦,他也定不會讓老大人身後難堪的。”

聞言,謝淺扯出一抹難看的笑,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燒了罷。他想灑在揚州,便遂了他的意。”

雪魄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似忽然想到什麽般,謝淺猛地直起身子,“替我拟旨,令姜弘毅着前鋒留揚州,大軍立刻撤回鎮江。告訴他,這是命令,不是在同他商量!”

雪魄愣了愣,起身去尋紙筆。

恰在此時,卓安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踉跄奔入房中。

“禀公主,揚州急報!”他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敢說那送信之人渾身是血,剛到城內,便連人帶馬倒了下去。

謝淺一把搶過,拆開來看。上頭字跡潦草,唯有一句話:

“元帥高郵中計,率軍突圍。我軍過河不及,被斬殺者,合計上萬。”

喉間腥甜再度翻湧,信紙飄然落地。

作者有話說:

①:來自顧炎武《日知錄》:“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将相食,謂之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