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春節的鐘聲
許意靠在副駕駛的帆布座椅上。
她偏過頭,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樹,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她伸出食指,指肚貼在玻璃上,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冷意順着指尖鑽進皮膚。
“冷?”陸征轉頭看了她一眼。
“還行。”許意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陸征騰出右手,從後座扯過一件軍大衣,單手抖開,蓋在許意腿上。大衣沉甸甸的,帶着他的體溫。
“前面就進村了。”陸征踩下離合,換擋。齒輪咬合,發出一聲悶響。
大河村村口。
老榕樹底下的石碾子旁,蹲着幾個揣着手的漢子,北風卷着雪粒子打在他們臉上。
吉普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村裏的清淨。
幾個漢子站起身。
“乖乖,這誰家的大官下鄉了?”一個豁牙漢子吐掉嘴裏的旱煙沫子。
吉普車沒有減速,直接開進村裏主路,泥水濺起半米高。
車輪穩穩停在許家老宅那扇破舊的木門前,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很快消散在冷空氣裏。
陸征推開車門。
軍用皮靴踩在帶泥的雪地裏,踩出一個深坑,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許意踩着黑色小皮靴下車。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紅色的呢子大衣,腰間系着黑色皮帶,勒出纖細的腰身,頭發用珍珠發卡別在腦後。
冷風吹過,大衣下擺揚起。
周圍的土牆根下,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胖嬸手裏端着個粗瓷大碗,碗裏的棒子面粥還在冒熱氣,她盯着許意那身紅大衣,眼睛睜得溜圓。
“那是……許家那個丫頭?”胖嬸咽了口唾沫。
“啥丫頭,人家現在是縣裏的許總!”
旁邊一個乾瘦女人壓低聲音,“你沒看報紙?人家一天捐的錢,夠咱們全村吃一年!”
許意沒理會周圍的議論。
她轉身,從吉普車後備箱裏拎出兩個網兜。
左邊網兜裏裝着兩瓶西鳳酒,右邊網兜裏裝着兩條大前門香煙和兩罐麥乳精。
陸征伸手接過去,單手拎着。
許意擡起手,敲響了許家老宅的木門。
門環撞擊木板,當當當。
院子裏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木門嘎吱一聲拉開。
許母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站在門檻裏,她頭發有些淩亂,手裏還拿着一把沾着草木灰的火鉗。
看到門外的許意和那輛吉普車,許母愣住了,手裏的火鉗當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意……意丫頭?”許母結巴了。
許意看着她。
幾個月前,就是這個女人,站在院子裏指着她的鼻子罵她是個賠錢貨,要逼她嫁給村東頭的二流子換彩禮。
現在,這個女人佝偻着背,不敢擡頭看她。
“過年好。”許意語氣平淡。
她邁過高高的木門檻,走進院子。
陸征跟在她身後,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風雪,他掃了院子一眼,視線落在許母身上。
許母打了個哆嗦,趕緊往旁邊讓開。
正房的門簾掀開。
許老太拄着拐杖走出來,她穿着新做的黑棉襖,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
幾個月前在國營飯店門口,她還跳着腳咒罵許意,現在,她那張老臉擠滿了笑。
“哎喲,我的大孫女回來了!”許老太丢開拐杖,張開雙臂就要撲過來。
許意往後退了半步。
陸征上前一步,擋在許意身前。
許老太撲了個空,乾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她擡頭對上陸征的視線,手縮了回去。
“陸科長也來了,快,快進屋暖和暖和!”許老太趕緊改口,腰彎得更低了。
堂屋裏生着一個鐵皮爐子。
劣質煤球燃燒,散發出一股嗆人的硫磺味,牆角的蜘蛛網挂着灰塵。
許意沒有坐。
她站在爐子邊,陸征把手裏的兩個網兜放在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