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這些事,新帝方要拔步離開,忽然聽到嬰兒的哭聲。
他回過頭,只見那哭聲自牢中傳來,榮王的家眷中有一囚衣男子正抱着懷裏的孩子哄,似怕孩子過于矚目,又急得忙用手遮掩哭聲。
見陛下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皇城使便低聲回禀:“此人乃榮王庶子,在科舉舞弊一案中有牽線拉橋之過,受賄上千兩,目前已判流放嶺南。其妻難産而死,懷裏抱着的是他孩子,待出牢後便遣返娘家,由外祖一家管束。”
裴書憫盯着那孩子看,只有八個月大,小臉蛋緊緊埋在襁褓中。而那人似乎又生怕他們對他的孩子做出什麽,緊張抱住,慌張地掩蓋。
裴書憫只沉默看了一眼,轉身離開,拔步便道:“緩刑,令其撫養其子長大,五年後流放嶺南。”
監牢內,抱孩子的囚衣忽然愣住,接着便是泣涕漣漣,跪下磕頭。
***
入夜,沈明玉便做了個夢——夢到父親成了今日府邸門口那位被斬首的榮王,死不瞑目的頭顱忽而滾下,血蜿蜒流了一地,從大門前流到甬巷。府裏女眷都被抓了下獄,她瑟瑟發抖抱着寶兒,捂住寶兒的小眼睛,可是後來,她們母子倆都被發現了。
寶兒跟他長得那麽像,一下就被他看出了。他讓龐大人搶走了她的孩子,冷漠地說:“這是孤的兒子,自然歸孤,也是你欠孤的。”後來寶兒便被他帶回了宮裏,而她也因是寶兒生母的身份,成了宮裏一個小小的妃子。但是他不再愛她了,她每日都過着沒有寶兒的孤獨日子,被縮衣減食,他說這便是報複她的方式。
後來她垂垂老矣,老得看東西都模糊了,而寶兒卻已經十八歲。為了救她這個被困住的勞苦親娘,寶兒密謀反叛逼宮,但這事被他發現了。帝王一怒之下便砍下了寶兒的頭顱,丢到她面前。
她吓得抱住寶兒大哭,有人斥責皇帝親情淺薄,不顧父子血脈之情,他卻漠然說,兒子多的是,社稷為重,凡密謀動搖社稷者都該死。她呆了,哭得呆了,她不要什麽社稷,她只想要她的寶兒。
低低的哭音,沈明玉淚水沾濕了枕側,突然大汗淋漓驚醒。
透過隐約的窗牖,夜還是那個茫茫夜,昏月挂枝頭。
紗帳輕垂,屋中一切的陳設如舊,她卻驚懼地捂住胸膛,回顧夢中的一切......分明那麽假的事,都能給她吓成這樣。可這假中又摻了點真,讓她心有餘悸。
君心難測、君心難測......那麽富貴的榮王府說抄就抄,事前甚至沒有大征兆,讓朝野上下不可置信,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翳。若新帝心中對她有怨念,累疊着,再加之旁人煽風點火,很可能危及自身。
沈明玉攥着錦衾沉思,後背的冷汗已沁出細細一層。腦海裏一直有道聲音在告訴她,沈明玉,你是個惜命的人。不行,不行......命最重要了,一定要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讓侯府、讓大家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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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将軍府的馬球場,碧空如洗,惠風和暢,這天祁大娘子請了一班馬術好的雜役,又喊來幾位好友來家中小聚,其中姜岚也在內。
幾位世婦們聚在園子前,看場地裏的雜役禦馬,比試激烈又有趣。偶爾空閑時,幾個世婦便交頭接耳聊着,從将軍府栽種的花,聊到權貴家中的秘聞。後來,不知誰起了個頭,竟聊到了數日前榮王府抄家一案。
有世婦捂着帕子低聲,“聽說陛下派龐大人前去查抄榮王府時,舒太妃便去太皇太後那求過情。”
“舒太妃是太皇太後的親表妹,娘家顯赫,後來太皇太後還派了親信繪蘭姑姑到陛下那求情。陛下并沒有理會,只說什麽‘太妃若要尋死孤也管不了。孤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死後讓人手抄兩本經書超度,好盼太妃早登極樂’。”
“舒太妃為了榮王想賭一把,也是真懸梁上吊了,聽伺候她的宮婢說,太妃是沒想死的,也不敢死,誰知陛下是真沒有管的意思。可是她們救得太晚了,好好的人就這麽沒了......”
“說起來,陛下要殺榮王,還不是因榮王太過僭越放肆?先前陛下寵信這位皇叔多半是因着血脈宗親,可滿朝上下早就對榮王不滿,哀聲載道的,就連我家官人也是。數月前,他與我家官人起口角時還險些要動手呢!”
“陛下雖殺得突然,但榮王也不算太冤,他手頭沒兵權,又無部下,自然好動手得很。你們幾個便放寬心,對于旁人,若是在朝廷舉重若輕的老臣,新帝不會随意動手的。況且咱們警醒點,莫要犯事,只守着自己一畝三分田過好就成了。”
“對了,”又有人笑着看了眼姜岚與祁大娘子,“你二人家中不都有相仿的孩子,到歲數了,我看結個親事也成。若日後還有選秀,不願女兒進宮蹚渾水的,早些結了也早安心。”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