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使團(一) “參見可敦
翌日午後, 日頭漸低。鳥雀依舊三五只地聚在院中樹枝上歡鳴。
謝雲昭立在妝臺前,由阿茳為她系着腰裙的絲縧。
“殿下。”
裴遷安的聲音倏然自寝屋門口傳來,依舊清朗溫和, 卻有些氣息不穩。
謝雲昭擡眼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紫色官袍, 立在門邊, 衣襟間還有未來得及拂去的柳絮。
初夏, 禦道兩側仍是柳絮紛飛的時節。而他這般模樣,顯然是未作停留,急匆匆策馬而歸。
謝雲昭略有些詫異。今晨她醒來時, 身側的床榻已空。唯有榻邊的木案上,那盆栀子花旁放着一張他留下的素箋,言道今日政事堂有要事相商, 恐需耽擱許久, 讓她午後不必等他。
她遲疑了片刻,目光從那衣襟上的柳絮,移回他沉靜的面容, 輕聲問道:“你不是留了信說, 申時末在宮門處等我一同赴宴麽?怎麽又回來了?”
正躬身為謝雲昭整理裙裾的阿茳,此時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身對着裴遷安福身行禮:“驸馬。”
裴遷安對阿茳略一點頭,示意她不必多禮, 便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在謝雲昭面前一步遠的位置停下,看着謝雲昭,柔聲解釋:“事情 商議得比預想得要快些,我瞧着時辰尚早, 算着若是策馬趕回,應能在你出門前回到府中。”
說着,他笑意更深了些,又道:“好在,趕上了。能與殿下,一同出門,一同而去。”
謝雲昭微怔,昨夜那聲“明日,臣與殿下同去”的話語,仿佛又在耳畔響起。
她望着裴遷安那雙溫和的眼眸,只覺得心弦微動了一瞬,卻又不知該如何承接這聲鄭重的“一同”。
她只是微微點了下頭,應了聲“嗯”,便逃避似的将目光移開,望向別處。
視線裏,西北角的木案上,那三個瓷罐仍是整齊地擺放着。
而那三個瓷罐旁,今晨也放着一張素箋:
“罐中金桔與茶葉,放置時日過久,殿下不宜再用。臣來日再托人從揚州采購上好的送來。
另,莊中所采晨露,在罐中擱置數日,清冽之氣恐已散去。待殿下閑時,臣陪殿下再回莊子重新采集便是。”
字裏行間,皆是對她“不宜再用”的關切,是對“來日可再得”的承諾。他的話語,是那般篤定,又像春日的風一樣帶着暖意。
謝雲昭的目光重新落在裴遷安臉上,試圖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靜靜地望着他。
望着他沉靜的面容,望着他溫和的目光,望着他唇角的弧度。
“在想什麽?”裴遷安迎着她的目光,輕聲問道。
“在想……”謝雲昭睫羽輕顫,“若是我能早些時候遇見你……”
話音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再往後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若能早些遇見……
早些,是多早?
可若早些遇見,她又能如何?
她不知道,她沒有答案。
她只是,沒來由地想起那個“若是”。
然後,心底無端生出幾分惱意,不知是在惱他來得太遲,還是在惱這自己無法做主的命運。
裴遷安望着謝雲昭的眉眼,望着她眼中那抹飛快掠過的茫然與悵惘。
他沒有追問,只是微微側首,看了看阿茳。
阿茳立刻會意,為謝雲昭整理好衣裙最後的褶皺,随即躬身退出了寝屋。
寝屋之中,一時安靜下來。
唯有,屋外的雀鳴。
“殿下。”
裴遷安輕聲喚她,又向她邁了半步,停了下來。
他微微低下頭,很專注地望着她。語聲清晰而鄭重:“現在,也不晚。”
謝雲昭擡首望他。
那雙溫和的眼眸中,此刻格外明亮。
他又輕聲說:“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
謝雲昭眼睫輕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話語,在心底反複咀嚼着這幾個字。
她望着他,也很輕地問:“很長,是多長?”
裴遷安低低笑了笑,微微彎身,望着她顫動得有些快的睫羽,認真地回她:“若殿下願意,這一生,下一生,乃至往後的,每一世。”
謝雲昭只覺眼角一陣熱意,她能感覺到有淚水将要湧出。
許是怕他瞧見自己這番模樣,在淚水墜落之前,她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将臉輕輕埋入了他寬闊的肩膀。
鼻翼間,是他身上那縷淡香。
誓言總是飄渺的,所謂來世亦是虛無。
可那人的目光,卻總讓她忍不住去相信,他會做到的。
淚水終究還是落了下來,悄然浸上了裴遷安的衣襟。
裴遷安沒有動,只是那般任由她靠着。他的手擡起,遲疑了一瞬,然後輕輕摟上她的肩背。
過了許久,謝雲昭收斂好情緒,從他胸膛前離開,擡眼看他,低聲問:“我們進宮麽?”
“不急。”他望着她,擡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溫聲道:“遲一些也沒有關系的。”
靜了靜,他很溫柔地看她,眼底含笑,故意用那種回憶往事的語氣說道:“臣當年,曾聽先帝提起過。說殿下您啊,自幼便心腸軟,最是容易掉眼淚。春日見落花要傷感,看個話本子若是結局不好,能躲在被子裏悶悶不樂好幾日……”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如今臣不過只是……”
再往後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眉眼帶笑地看她。
謝雲昭先是一怔,面色微紅,也顧不得剛哭過的窘迫,狠狠瞪了他一眼,“裴二郎!不許你再說!”
可那瞪視毫無威力,反而因頰邊的紅暈,顯得格外生動。
裴遷安從善如流地颔首,笑着應下:“微臣遵命,大長公主殿下。是臣失言,再不提了。”
謝雲昭輕哼一聲,偏過頭去,不再看他,提步欲要繞過他離開寝屋。
可甫一邁出步子,便有一股力道将她輕輕拉住了。
裴遷安拉着她的指尖,眸光溫潤,“殿下稍等。臣有件禮物,想贈予殿下。”
“禮物?”謝雲昭擡眼看他。
裴遷安微微一笑,松開了她的手。他擡起另一只手,探入自己那身官袍的袖囊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是一枚發簪。
以上好的沉香木雕刻出兩朵海棠花的樣式。花瓣邊緣由金絲勾勒,花心處鑲嵌的是極為溫潤的羊脂白玉。
謝雲昭微詫:“這是何時買的?”
“不是買的。”裴遷安笑着回她:“而且已經很久了。殿下不妨猜猜看?”
“嗯?”謝雲昭略微挑眉,仔細看去,低聲喃道:“像是江淮一帶的工藝?”
“是。”裴遷安颔首,道:“這枚簪子是慶和十一年五月,臣在揚州任司馬時,尋了當地一位手藝極好的老匠人,一點一點跟着學,然後親手做的。”
謝雲昭看了那木簪許久,輕輕擡眸,道:“揚州司馬的公務,有這般閑麽?”
裴遷安微怔,随即粲然地笑了笑,很認真地道:“倒也不是很閑。揚州乃漕運樞紐,庶務繁雜,并不輕松”
只是……
他當時,想為她親手做枚簪子。
想在成婚後送予她。
僅此而已。
但這些話,他沒有說。
他只是很輕地問:“所以,殿下願意收下麽?”
謝雲昭迎着他的目光,輕輕颔首,道:“自然。沒有讓你白做的道理。”
話罷,她微微偏過頭,示意他将簪子為她簪上。
裴遷安笑着,擡起手,目光尋了個合适的位置,随後将那枚沉香木海棠簪,穩穩地插入了她的發髻之間。
“好了。”他溫聲道。
聞言,謝雲昭轉身,緩步至妝臺前,對着銅鏡,仔細看那枚木簪。看了片刻,回眸對裴遷安道:“謝謝。我很喜歡。”
裴遷安輕輕颔首,仍是溫和而笑:“殿下喜歡便好。”
寝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裴遷安望着她,問道:“時辰差不多了。那我們便……進宮?”
“好。”謝雲昭輕應,走到裴遷安身旁。
二人并肩,緩步向寝屋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