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使團(二) “夫妻之間
在謝雲昭驟然起身的那一刻, 裴遷安幾乎可以确定,那位自踏入殿門起就一直注視着她的男子,就是傳聞死在慶和九年冬的彰禮可汗——藥羅葛·阿咄爾。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姿挺拔, 行走間既有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更有一股屬于沙場的鋒芒。眉骨深刻, 下颌線條清晰利落。尤其是一雙眼眸呈琥珀色, 目光極為銳利和深邃。
是個難纏的家夥。
是的, 難纏。
這便是裴遷安見到那人的第一印象,甚至無需聽聞對方言語,僅僅只是憑借短暫的觀察。
裴遷安微微蹙了蹙眉。
若是再細想此人過往所為——假死脫身, 蟄伏四年,聯結散落各處的回纥殘部,向兄長裴定安傳遞吐蕃異動的消息, 在江淮之地暗中斥巨資私購軍械……哪一樁, 哪一件,又是簡單之輩能為的?
就在裴遷安思忖之際,那人已向謝雲昭走了過去。他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擡起雙臂, 于胸前交疊,漢語說得極為标準:“回纥藥羅葛氏,布勒特,參見可敦——!”
“可敦”二字, 就像墜入湖面的石塊,瞬間激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此處。
殿側的太常寺樂工們離得稍遠,并聽不清方才的言語,但見天子與太後驟然一變的神色,亦心驚膽戰地停下了手中撥動樂器的動作。
裴遷安的席位設在謝雲昭側後方略低處, 此刻,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只能從她的背影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感受到她的怔然與無措。
他靜靜地看着他們,看着那仿佛自成一片天地的彼此凝望。
這一刻,他只覺心頭一澀。
心底随之蔓延開的,是更為複雜的情緒。
他一時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怕阿咄爾的出現會擾亂謝雲昭稍有起色的心緒,還是怕阿咄爾此番對她懷揣着更深的算計,抑或是……怕他将她帶走,帶到那片遙遠的漠北草原。
又或許,都有。
他置于膝上的手不由得收緊。
就在這時,阿咄爾又向前走了兩步。
距離更近了。
阿咄爾再度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面對面的謝雲昭能夠聽清。但裴遷安從他的唇間,能看得出,他說的是:“雲昭,我回來了。”
裴遷安能感覺得到,謝雲昭的身形頓時僵住。
他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無論阿咄爾意圖為何,無論謝雲昭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這衆目睽睽之下的“敘舊”,已越過界線,更可能會将她再次拖入流言的漩渦。
裴遷安沒有再猶豫,自席間站起身,穩步行至謝雲昭身旁。
他垂眸看了眼謝雲昭。此刻的她,又回到了長安海棠花下的模樣,仿佛随時都會在風中散去。
他心間的刺痛更加清晰,但很快将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轉向阿咄爾,略一拱手,笑着道:“原來是可汗親臨。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面色仍是慣常的平靜從容,笑容也十分得體。
但“可汗”二字,将殿內的氣氛推向更為詭異的寂靜。
除了裴璋面色稍顯平靜,謝适庭、王太後與幾位重臣等皆彼此不解地交換着眼神。
聞言,阿咄爾将目光轉向裴遷安,似笑非笑,俨然一副并不意外的模樣。他也依着大盛人的禮節,拱手還了一禮:“裴大人,久仰。”
四目相對。
前者溫潤內斂,不見波瀾。後者深邃複雜,難測其底。
在二人無聲的對峙之中,謝雲昭漸漸找回了幾分神思。
她的指尖已經冰涼得厲害,但還是強迫自己将身體那陣強烈的不适感壓下。她先是微微側首,看了一眼依舊沉靜的裴遷安。
然後,她重新轉回目光,望向阿咄爾。努力嘗試了幾次,終于能夠艱難地發出聲音。
“布勒特……”
她的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已足夠清晰:“我已不是回纥的可敦。”
這句話,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話音落下,席間驟然一靜。
阿咄爾笑了一下,望着謝雲昭,目光專注,道:“公主曾與彰禮可汗一同拜過長生天,曾一同起過誓。自然,也永遠是我回纥的可敦。”
他向前又走了半步,目光灼灼,聲音有些沙啞:“回纥,從未放棄過可敦。”
謝雲昭知道,那句話明面上是在說回纥,實則是在說他自己。
她望着他,這一瞬,透過他的眸光,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大婚的場面,仿佛又聽到了當年的那些誓言。
緊接着,腦海中,那些關于回纥的更多記憶,再度襲來,将她席卷。那股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漫上心頭。
就在她膝蓋發軟,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後倒去的瞬間,一只溫暖的手穩穩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暖意自那人溫熱的掌心,從她的指尖蔓延至她的心間。
謝雲昭幾乎是本能地看向裴遷安。
眼前的裴遷安仍是溫和地笑着,沉靜而從容。他望着她,微微點了點頭,很輕地喚她:“殿下,沒事。”
謝雲昭深深地望他的眸,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她緩緩地将自己的指尖從他掌心抽離。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回纥使團與大盛的文武重臣,最後望着阿咄爾,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
“布勒特,我如今,是大盛的鎮國大長公主。”
她靜了靜,語聲更加堅定:“我已不是回纥的可敦。”
阿咄爾靜靜地聽着,望着她。聽到她重申“不是可敦”時,他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抹痛楚。但很快,那抹情緒便被他壓下,藏在了眸光之後。
他甚至緩緩地笑了一下,爽朗不羁地應了聲:“好。”
随即,他以漢人的禮節,對着謝雲昭再次躬身,行了一禮,以不同的稱呼和姿态道:“外臣藥羅葛·布勒特,參見大長公主殿下。”
行禮完畢,他沒有再看謝雲昭與裴遷安,而是轉過身,面向禦座,臉上帶着歉意,道:“皇帝陛下,太後娘娘,恕罪。昔年在回纥時,外臣曾蒙可敦……哦不,是大長公主殿下諸多照拂,恩情難忘。今日重逢,一時情難自己,言行多有失當。沖撞了殿下,也擾了陛下與娘娘的盛宴雅興,實是罪過。還請陛下與娘娘,寬宥外臣此番失儀之過。”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姿态也放得足夠低,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個率直坦蕩的形象,反而讓人不好再苛責甚深。
禦座之上,謝适庭雖僅十一歲,但三年的帝王生涯與母後的悉心教導,已讓他初步學會了如何維持天家威儀。他靜靜聽完阿咄爾的話,不卑不亢地道:“無妨。”
此時王太後看向裴遷安,探詢地問道:“方才聽裴侍郎稱這位貴使為‘可汗’?”
這一問,再次将方才被阿咄爾刻意模糊帶過的身份,重新拉回了衆人的視野。
裴遷安聞聲,上前半步,對着禦座方向,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揖禮:“回娘娘,正是。”
他略微直起身,從容地解釋道:“臣曾聽聞如今于漠西之地被諸部尊為首領的回纥新主,其名便是‘布勒特’。方才觀其氣度風采不凡,又聞其名,故而鬥膽揣測,出言相詢。若有唐突冒犯之處,還請陛下、娘娘與……”
他轉向阿咄爾,微微颔首,語氣依舊平和,“布勒特首領,見諒。”
此言一出,席間再度低聲議論起來。回纥的新可汗竟隐匿身份,親為使者前來?
禮部尚書楊行健面色愈發難看,他早已按捺不住,起身欲要開口,卻又被王太後一記眼神壓了下去。
謝适庭聽了裴遷安的解釋,随即将目光轉向阿咄爾。聲音雖還有稚嫩,但語調已經十分沉穩:“可汗既親自前來,為何不在呈遞我朝的訪問文書之中,言明身份?如此隐匿行藏,并非友邦相交之誠吧?”
阿咄爾并不慌張,再次躬身,緩聲道:“皇帝陛下明鑒。外臣豈敢有意隐瞞?實是情非得已。黠戛斯對我藥羅葛王族血脈,追殺搜捕,從未間斷。外臣此番東來,意在與天朝重修舊好,共謀存續,為我萬千流離部衆,求得一線生機。若貿然暴露行蹤與身份,恐未至洛陽,便已遭毒手,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隐匿身份。此舉絕非有意欺瞞天朝,實是為保此行順利。其中不得已的苦衷與萬分冒昧之處,外臣惶恐,萬望陛下體察海涵。”
他的漢語說得極為流利,一番言辭亦合情合理,姿态更是放得極低。
謝适庭靜默片刻,斟酌着如何回應。他微微側首,看向身側一直沉默傾聽的王太後。
王太後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阿咄爾,儀态雍容,道:“可汗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些許細節,不必過于挂懷。宴席已備,還請可汗與貴使入座,暫歇風塵,共敘情誼。”
“謝太後娘娘寬宥!謝皇帝陛下隆恩!”
禮畢,阿咄爾不再多言,轉身對着自己的使團略一示意,便率先走向大殿右側的席位。啜祿、延賀莫等人緊随其後,一行人沉默而有序地入座。
鴻胪寺卿盧平見狀,一直懸着的心終于稍稍落下,連忙對殿側的太常寺樂工微微颔首示意。
舒緩的音樂再度響起,宴席間重歸平和。回纥使團與大盛的官員之間,克制地來往寒暄敬酒,說着些場面話。
裴遷安重新回到謝雲昭身邊,關切地看着她:“殿下還好麽?”
“應當還能再撐一會。”謝雲昭低聲回。話罷,她扶着案幾,緩慢地重新落座。
頓了頓,她擡頭看着裴遷安問:“藥帶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