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洛陽(二) “你那裴驸
十二月末, 玉泉山,雪片紛飛,天地皆白。
“如今觀中各處已改建妥當。只待來年春, 選個吉日開光,便可正式啓用了。”
謝雲昭的目光從三清殿內新塑的造像, 轉向何恩德, 颔首道:“将近半年的光景, 家令事事親力親為,有勞您費心操持了。”
“殿下言重了。”何恩德擺了擺手,“殿下不嫌臣愚鈍, 肯将此等要事交托,是臣的福分。”
謝雲昭莞爾一笑:“家令莫要自謙。我知家令這些時日在山中常住,連家都少回。此觀能建成, 家令功不可沒, 本宮都記在心裏。”
她頓了頓,眸光更加柔和:“府庫有些早年父皇賜下的珍寶,家令過兩日回府時, 自行去庫中挑上兩件合意的罷。就當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何恩德面色一驚, 忙躬身道:“殿下,禦賜之物實屬貴重,萬萬使不得。”
謝雲昭道:“眼下年關将至,這心意, 家令便莫要推辭了。”
“殿下……”何恩德欲要再說。
“家令莫非連本宮這點顏面都要拂麽?”謝雲昭微笑。
“那,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何恩德鄭重一禮,“謝殿下厚賜。”
“這才是了。”謝雲昭含笑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招福撐着一柄油紙傘小跑過來,在階下站定, 呵着白氣道:“殿下,時辰不早了。這雪越下越大,再耽擱,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謝雲昭望了望天際,卻倏然想起裴遷安信中所說的嶲州碎雪。
想來,洛陽的雪,總歸要比蜀地更大些。
良久,她方才轉回目光,輕輕一嘆:“的确是該回了。”
一旁的阿茳見謝雲昭眼底有些悵惘,語氣刻意拿捏得輕快些,道:“今日楊娘子在府中溫了酒,還囑咐奴婢定要催着殿下早些回去。若是回得晚了,怕是她又要揪着奴婢的耳朵絮叨半天。”
謝雲昭笑了笑:“仔細我回頭告訴懷素,說你嫌她吵鬧。”
“奴婢可不敢!”阿茳連忙求饒,“楊娘子那性子,殿下又不是不知,奴婢哪敢嫌她?”
招福卻笑嘻嘻地插話:“阿茳姐姐,方才那話,我可是也聽見了。”
“好啊招福,你何時竟也學壞了?”說着,阿茳目光轉了轉,冷冷一笑:“我忽想起樁事。昨夜路過南苑西南角那處堆放雜物的廂房,聽見裏頭有些動靜,便悄悄扒窗縫去看。你猜怎麽着?有只‘大老鼠’抱着個酒壇子偷飲呢。那酒壇看着倒像是前兩日安公公屋裏不見的那壇……”
聞言,招福面色一凜,忙道:“好姐姐饒命!方才那些話,我全當沒聽見!姐姐昨夜也定是看花了眼,什麽老鼠、什麽酒壇,定是沒有的事!”
“這可難說,得看我的心情。”阿茳眯着眼,搖了搖頭。
“好姐姐,求你了!”招福連連作揖:“若是讓安公公知曉,少不得又要罰我去後院掃雪。這個月,我都掃了十二回了,這實在是不想再去了!”
“難說。”
“好姐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拉扯起來。
謝雲昭靜靜望了二人片刻,又将目光再度轉向何恩德,“家令,我這便先回城了。觀中諸事,還需勞煩家令再照看兩日。”
何恩德深揖:“臣自當盡心。路上雪滑,還望殿下千萬當心。”
謝雲昭略一颔首,提起步子往前門的方向而去。而阿茳和招福見此,也連忙跟了上去。
馬車駛入洛陽城時,城中暮鼓正響。
招福見有個挑着胡餅的小販,便拉緊缰繩,喚來那人,草草買了三個已涼的胡餅。他掀開車簾,将胡餅遞進車廂:“殿下和阿茳姐姐可要先用些吃食?回公主府還得一個時辰。”
謝雲昭搖了搖頭,淺淺一笑,“我不餓。”
阿茳則并不客氣,伸手全接了過來。
招福愣了一下,欲言又止:“阿茳姐姐……”
阿茳挑眉,故作不解:“怎麽?”
招福望着那胡餅,咽了咽唾液,哀求道:“您好歹給我留一口……”
“哦。”阿茳淡淡一應。
招福又道:“楊娘子那邊,我保證一個字兒都不多說!阿茳姐姐,你信我!”
阿茳故意蹙眉,盯着又急又惱的招福,卻又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她掰了半塊胡餅留下,将其餘的遞還招福,“夠你吃了罷?”
“夠了!夠了!”招福接過胡餅,嘿嘿一笑,“阿茳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阿茳略略無語,伸手欲要合上車簾,目光不經意間滑過車外。只見街巷上行人熙熙攘攘,步履匆忙。
她有些驚訝地道:“這樣的大雪天,洛陽城竟還是這般熱鬧。”
招福回頭看了一眼,道:“聽聞今年各地風調雨順,收成也好。如今年關将至,大夥兒想必都極為歡喜。”
阿茳點頭感慨:“若能年年如此,那便好了。洛陽總歸還是熱鬧些好。”
“誰說不是呢。”招福應聲,便放下了車簾,又提醒道:“殿下,阿茳姐姐,坐穩了。”
話音方落,馬車又緩緩而動。
阿茳握緊手中的半塊胡餅,忽然又覺得沒有什麽食欲,胸口悶悶的。
謝雲昭見她這副神情,輕聲問道:“怎麽了?”
阿茳擡眸,咬了咬唇,猶豫了很久,才終于開口:“奴婢只是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麽?”謝雲昭看她。
“嗯……”阿茳斟酌了幾息,然後才緩緩道:“奴婢就是在想,驸馬這一去便是大半年。如今眼看就要過年了,也未見有回京的消息。想來這個年,他是不能陪殿下一起過了。可殿下與驸馬,不過才新婚第一年……”她語聲漸低。
聞言,謝雲昭微怔,淡淡一笑:“西南之事,是有些複雜,怨不得他。”
阿茳依舊不解,“可奴婢記得此前吐蕃侵擾西北邊境,四個月便被打跑了。那南诏不過是邊陲的一小部,為何耗費了這許多時日?”她略微停頓,低聲道:“奴婢就是心疼殿下。您與驸馬新婚不久,便要這般長長久久地分離。這大半年,殿下一個人……”
謝雲昭輕輕笑了笑,很溫柔地問:“阿茳,你會喜歡無休止的兵戈麽?”
“自然不喜歡!”阿茳忙道:“奴婢的阿耶和阿兄,便是在景明三十年,戰死在西北的。若是沒有打仗,那……”說到此處,她猛然停了下來,聲音很低:“奴婢好像明白了……”
“是啊,”謝雲昭微微颔首,“有戰事,便會有犧牲。驸馬他在西北軍中數年,見過的生死,遠比你我多。所以,他大抵比任何人都更不願輕啓戰端。”
她眸光漸深,緩慢地接着說:“誠然,有些戰争非打不可。譬如收複故土,譬如抵禦外辱,譬如震懾蠢蠢欲動的狼子野心。那些是衛國之刃,不得不亮。但有些問題的解決,并非一定要依靠刀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