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與吐蕃不同,它曾歸順大盛數十年,受朝廷冊封,稱臣納貢。如今生變,其中或許有曲折隐情。若一味喊打喊殺,即便能速勝,可接下來呢?仇恨深種,邊患永無寧日。而驸馬在西南這大半年,看似按兵不動,實則是在以靜制動,在等一個徹底解決事端的時機。”
“殿下如此說,奴婢便徹底懂了。”阿茳點了點頭。
謝雲昭微微一笑,轉了話頭,與阿茳說些過年布置的閑話,諸如哪處該換新桃符,廚房該備哪些年節的吃食,府中下人該如何賞賜。
說話間,馬車便已行駛到了公主府,穩穩停下。
“殿下,公主府到了。”招福的聲音自簾外傳來。
謝雲昭應了一聲,由阿茳為她系好大氅,方才掀簾下車。
甫一擡眼,便見朱門前,安捷披着鬥篷,含笑而立。
謝雲昭有些詫異。但未待她開口詢問,安捷已眉眼帶笑地禀告道:“殿下,驸馬又請人從益州帶東西來了。”
“他這次讓人帶了什麽來?”謝雲昭眸光一亮,腳步不由得快了些。
安捷未答,反而賣起了關子:“東西都已差人搬至正廳了,殿下去看了便知。”
搬?
謝雲昭疑惑,“莫非還是什麽大物件麽?”
安捷肯定地颔首,卻一個字也不肯再多說。
謝雲昭見狀,也不再問,壓下心頭的期待與好奇,匆忙往正廳方向行去。
但尚未步入正廳,倒是先聽見了裏面的笑語。
緊接着,楊懷素和林熠合便迎了出來,兩人一左一右,将正廳只開了一扇的門幾乎擋了個嚴實。
楊懷素同樣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雲昭啊雲昭,我今日可算見識了,什麽叫擲千金博一笑。你那裴驸馬,可真是大手筆啊。”
林熠合亦笑道:“的确是出手闊綽。”
謝雲昭被兩人弄得心癢難耐,又是好笑又是着急:“你們倆怎的也和安公公學壞了?快讓開些,讓我瞧瞧到底是什麽稀罕物事,值得你們這般作态?”
楊懷素與林熠合對視一眼,笑着各自向兩旁讓開半步。
謝雲昭連忙入內,待瞧清正廳的瞬間,愣住了。
地上整整齊齊擺着十個碩大的樟木箱。
“這些是……”謝雲昭下意識地看向跟進來的安捷。
安捷笑得慈和,擡手示意。
侍立一旁的幾名內侍立刻上前,動作利落地将十個箱蓋逐一掀開。
左面五箱,是已裁制好的成衣。按着時令疊放得整整齊齊,可謂是四季俱全,顏色各異。
右面五箱,則是尚未裁剪的各類絹帛。蜀錦、浣花錦、雨絲錦、绫、羅、綢、緞等,同樣是各色皆全,整齊堆疊。
謝雲昭有些發懵,心底則飛快地盤算着要耗費多少銀兩。
這大半年來,她跟着何恩德料理府務,對銀錢物價早已非吳下阿蒙,故而很快便算出了一個大概的數目出來。
至少也得是一位三品官員整整四年的俸祿和年節賞賜?!
謝雲昭只覺眼前一黑,猛地轉過頭,看向安捷:“裴遷安他付過錢了嗎?該不會是要麽主府自己出這筆銀子罷?”
此言一出,安捷怔住。
幾乎是同時,楊懷素笑得前仰後合,扶着林熠合的肩膀才勉強站穩。她一邊笑,一邊道:“裴二郎若是聽見你這話,怕是要氣得從益州一路奔回來!”
安捷很快收斂神色,強忍着笑,“回殿下,驸馬應當是付訖了的。來人将東西送到,交割清楚後便離去了,并未提及銀錢之事。”
楊懷素道:“這是裴二郎送你的心意,自然該他自掏腰包!哪有讓你自己付錢的道理?”
林熠合也抿唇笑着:“懷素所言極是。”
謝雲昭又看了看那十個木箱,思忖片刻,喃喃道:“安公公,已做了成衣的便留下,其餘五箱明日送到裴府吧。我左右也用不了那麽多。府中庫房裏,早年母後留下的衣料還有好些,父皇賞賜的緞匹也存了許多,有些怕都要擱得失了顏色。”
安捷維持着笑意:“殿下,來人說讓您皆留下便是,說是裴府那邊已有安排了。”
謝雲昭嗔怪:“裴遷安當真是沒個輕重。這般行事若是傳出去,禦史臺彈劾他的折子指不定就要遞到禦前了。”
嘴上雖是這般抱怨,心底卻也是暖意融融。但事已成定局,總不能又退回去。
她想了想,擡眼對安捷道:“我記得北苑有間敞亮的屋子,平日裏不住人,只堆放些書畫。莫不如讓人收拾出來,将這些箱籠都搬過去吧。仔細些,莫要受了潮。”
“是,老奴稍後便安排。”安捷躬身應下。
吩咐完了,謝雲昭又仔細看了看那十個箱子,問道:“他只讓人送了東西,沒遞什麽信箋來麽?”
聞言,安捷猛然一驚,“瞧老奴這記憶,真是愈發不好。驸馬遞信來了的!”說着,他從懷中連忙将一封以蠟封好的信箋遞來。
謝雲昭幾乎是立刻接了過來,匆匆閱看。
信中,墨字幾乎布滿了整頁素紙。寫益州冬日濕冷的天氣,擔憂她天寒貪看雪景着了涼,又囑她年節宮中飲宴,莫要多飲酒……
仍是他絮絮叨叨的風格,但字跡寫得較以往更從容些。
謝雲昭眉眼不禁彎起,目光一行行掠過那些熟悉的字跡。直至落在最後一句,眼睫輕輕一顫。
“西南諸事已有眉目。約莫春暖花開時,可與殿下相見。”
春日。
想來,到次年春天,他們便成婚一年了。
她應當是喜歡春日的。
尤其是與他共度的春日。
滿載着無限溫柔與希冀的春日。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張中丞深深嘆了口氣:“裴侍郎怎會染上這等奢靡之風?這年關将至,諸位禦史可都在尋由頭彈劾。”
張吉笑道:“二郎他初次成婚,難免沒個輕重。還請阿耶高擡貴手,饒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