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即便他們有可能帶他回……(2 / 2)

幾人圍着涼席盤膝而坐,趙小寶請道童哥哥吃好壞參半的果子,青玄請她吃今兒掙來的粗糧餅子,趙大山和趙三地也拿出一早準備好的野菜餅,乾脆一起分着吃,也算一頓夕食了。

飯桌上好說話,青玄對他們也沒了昨日的防備,知曉他們今日試圖爬山也沒有生氣,說了下青玄觀如今的光景,捧着趙大山分給他的野菜餅,輕聲道:“你們上不去的,除了我和師兄們,誰都上不去,這座山高的很呢。”

“是挺高,爬到半道被蔓藤裹住了身子,險些下不來。”趙三地讪讪一笑,到底沒有經過道觀主人同意就擅自攀山,這跟沒打招呼進別人家家門一樣,不是好人行徑,他忙道歉,“小道長勿怪,我絕無偷盜之心,只是心裏着急,又不知山上是否有人,這才做出此番行徑,萬望理解。”

青玄撕了一片餅子塞嘴裏,聞言搖頭:“叫我青玄便好,青玄觀的青玄……我知曉你們上不去,所做不過是徒勞,無甚可氣。”

又道:“山上空無一物,強盜來了都搖頭,除了那兩壇子骨灰,再無金貴之物。”

何況骨灰這物,金貴在于親人,對不相乾的人而言,和腳下塵土也沒什麽區別。

提起骨灰,彼此心思各異,一時間都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青玄掰着野菜餅,師父雖有些不着調,但他從無虛言,他說此物能替他尋得至親,那就一定能幫他找到爹娘。

對一個孤兒來說,那兩壇子骨灰無異于兩根永不熄滅的蠟燭,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可……

他愣愣望向天際,夕陽不知何時已然沉入天際,他對家的執念在于幼年被養父棒打,被養母怒罵,被長姐栽贓,被鄰居嘲笑嫌棄,被富家少爺推出去頂包,在一次又一次身陷險境險些死去時才會片刻想起的爹娘……

被師父帶回青玄觀後,他再沒餓過肚子,棍棒污蔑再未加身,他還有八個師兄當靠山,雖然日日都要下地乾活兒,侍弄果樹,天不亮就要起來繞着幾座山奔跑鍛煉腳力,寒冬淬身,烈日鍛體,一整日沒個歇息,連吃飯的間隙都要去掃金身,擦香爐,雖然很累,但很滿足,日子充實到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惦記過自己的生身父母。

更沒有想過找家。

若非天災降臨,道觀被毀,香客死絕,這樣的日子真挺好,他很知足。

可天不遂人願啊,師父和師兄們一去不複返,就給他抱回來兩壇骨灰。

一個人待久了,會極度渴望曾經遺忘的東西,他們沒來時,他十分看重那兩位已逝之人,希望他們能幫他尋得來處。

可真有人來取了,青玄發現自己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執着,他心口跳動的頻率甚至還不如看見趙小寶撲摔在地時的緊張,他獨自激動了一日一夜,糾結了一日一夜,好似也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誰,無關爹娘,無關家。

尋根,尋的是自己的來處,僅此而已。

不着痕跡看了兄妹三人一眼,他能感覺到他們沒有惡意,所說也未摻雜謊言,當是真心來尋歸塵之人。骨灰與他們有關,他們卻和他無關,他卻和它們有關,守着骨灰壇子能等來答案最好,等不來他也不強求,不過是沒有緣分罷了。

“嘩啦啦。”

不遠處,山石滑落,泥土傾瀉,經歷過地動的人對此心有餘悸,趙大山下意識就把小妹撈懷裏護着,雙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青玄見此忙道:“不必驚慌,掉石滑土日日都要來幾遭,已是尋常事了。”

趙大山看向堆積在山下的滑石,又看了眼山上,搖了搖頭道:“日日這般掉,年頭一長,這座山遲早要塌,小道長,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啊。”

觀主把他一人留在此處守山門,也是心大,這地兒太危險了。

青玄撓了撓小虎的下巴,聞言笑笑,師父行事總有他的道理。

白晝漫長,終有落時。

黑夜将至,趙大山不再躊躇,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青玄,态度前所未有的認真:“小道長,我們此行遠道而來,是為寄存在青玄觀的已逝之人,他們夫妻乃我侄兒親爹娘,其中關系,雖不能與小道長細說,但我願意用自己這條命起誓,我對他們絕無惡意,此行欲請走他們,也是因為慶州府動蕩不安,日後恐有大亂,亂世之下,人活着尚且艱難,何況兩壇骨灰。”

“若青玄觀安好,以小道長和衆道長的本事,定能護佑他們。可……”他看向身後這座被上天劈了幾刀的孤山,還有滑落一地的石頭黃土,“并非懷疑小道長的本事,只是見到此景,內心實在難安啊!”

說罷起身拱手,并未因為他是小孩便輕視:“在此懇請青玄小道長把他們夫妻的骨灰交給我們兄妹,我趙大山保證,絕不辜負帶他們來到此處之人的一腔善心。”

他說的是府城的人,是賀知府曾經的下屬和同僚,是他們心懷不忍,這才想方設法給這對遭遇不幸的夫妻一片安穩之地。

這世上再沒有比神仙地更安全的地方,大亂之下,只要他們一家不死,賀知府夫婦的骨灰壇子就碎不了。

然而青玄想的卻是師父,畢竟骨灰是師父讓八師兄帶來的,雖然它們和自己的身世息息相關,但耐不住人家親戚尋來,他也沒有強占的道理。

何況以他對師父的了解,為何獨留他一人守着孤觀,可能,或許,為的就是這一日。

師父給他另尋了去處,而不是留在此處和青城山永寂。

可師父能算天意,算不到人心,青玄屈指撓了撓下巴,嘴角咧出一抹笑,世道大亂,擦肩便是永別,相比不知胖瘦的父母,他更想留在此處等着師父和師兄們來接他。

他對尋找親生爹娘的執念也淺薄到并不足以讓他賴上眼前這兄妹三人。

即便他們有可能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