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就信你!你娃子能扛事兒,不讓人操心。”趙老漢的聲音遠遠傳來,人已經走了,還在叮囑,“盆裏剩下的水你用來擦身子,哎喲這天可太熱了,可別馊了……”
這天是真熱,而且一日比一日熱,勢頭瞧着愈發不對勁兒,讓人心慌慌的。
趙老漢給青玄留了大半盆水,足夠他擦洗一遍身子,甚至還能給小虎洗洗,貓不洗也滂臭。
洗澡洗臉在這時節其實相當奢侈,連大老爺們都不敢這麽造了,太陽一日比一日烈,水一日比一日少,但凡長了眼睛的都能看清形勢。缺水不比缺糧,只要有錢,在哪裏都能買到糧食,便是新糧吃不起,陳糧總能混一口度日。
缺水就不同了,太陽見天沖着曬死人的架勢來,甭管井水還是河水,乾就是乾了,沒有就是沒有了,糧食能提前調度,水卻不能。除非一日跑壞八匹好馬,坨一缸撒大半缸,真金白銀不當錢往外揮灑,估摸能驅使好漢接上這筆虧血本的生意。
這也是為啥大戶人家全都要往外逃,山不就我我就山,水不覓我我覓水,一個道理。
當天災的範圍已經嚴重到自己無法掌握,那就只能及時止損。
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永遠也想不明白的道理,聰明人在尋找出路,他們卻只會困守原地,燒香祈福,懇請老天下雨。
但,即使天下大旱,旱到皇帝王爺都缺水,老趙家都不會缺。
趙老漢每日傍晚都會帶趙小寶去林子裏“找水”,回回不空手。
青玄不知其中內情,他一向是個節儉性子,生怕趙老叔擔着水桶空手而歸,他舍不得浪費,三五日才會奢侈一把擦個身子。日日淌汗,就算不動彈,衣裳都會打濕兩三回,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說自己沒馊,只能說臭的不明顯。
今日實在忍不住了,他脫了衣裳,打濕帕子,着重擦洗幾遍臉蛋子,然後才開始擦洗身子。
用完的水他也沒倒,把衣裳褲子搓洗一遍後挂在樹枝上晾曬。
太陽已經下山,林子裏依舊悶熱,剛洗的衣裳挂個把時辰就烤乾了。
最後,他一把揪住蹑手蹑腳想逃的小虎,連腳丫帶毛發仔細給它擦了一遍,天熱它不愛動彈,那身毛發能抵禦寒冷,卻在這樣的夏日裏極其難捱,遭了大罪了。
“喵嗚。”小虎攤着濕漉漉的四肢,從喉嚨裏發出陣陣呼嚕聲,分不清是享受還是嫌棄。
…
走到林子深處,找了個隐蔽位置,趙小寶帶爹進了神仙地。
人剛出現在院子,趴在院門口的大黑子一個激靈,随即撒丫子狂奔過來,圍着趙小寶來回打轉。
“汪汪汪!”大黑子歪頭咬住趙小寶衣裳往竈房拽。
趙小寶紮了幾日馬步,下肢力量見漲,愣是沒被它拽倒。她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腦袋,仿佛能聽懂狗言狗語,扭頭對趙老漢道:“爹,大黑子說餓了,讓給狗飯吃。”
“汪!”大黑子松開狗嘴,改去咬趙老漢,它不敢去吃簸箕籮筐裏的饅頭餅子,硬生生挨了兩頓餓,狗眼都發暈了。
“你咋吃的比人還多?”趙老漢嘀咕,昨兒離開前明明給它留了今日的狗飯,恁大一碗夠吃一天,它一頓就造沒了?
趙老漢只能先喂狗,然後着急忙慌又去喂牛。
相比這條敢張嘴咬他的大黑狗,他更惦記稀罕他的小牛。
他家小牛性情溫順,不愛亂跑,趙老漢心疼它,生怕自己喂食不及時餓着它,向來不拴繩子,它餓了就自己去果園或小溪處啃草。
而大黑子雖然吃得多,但還算喂的熟,它通靈性,小寶不讓它吃簸箕籮筐裏的乾糧,它就不會動,還會驅趕湊上來啄食的雞,不準它們在院子裏撒歡揚灰拉屎。
它甚至還會趕牛,盯着不讓牛亂走,尤其懸崖方向,牛一靠近它就汪汪叫,作勢要咬。
可以說,大黑子就是神仙地的□□家,管雞管牛還管田,沒事兒就會去田坎溜達一圈,眼裏特有活兒。
“小寶,你想吃面條嗎?爹給你做面條吃。”趙老漢燒了一鍋熱水,外頭熱,神仙地的天氣如春般宜人,大人還罷,給閨女擦洗得燒水,不然會着涼。
“小寶不餓,不想吃呢。”趙小寶蹲在院子裏看大黑子刨狗飯,那模樣跟爹在地裏插秧一個樣,狗嘴撞碗吃的砰砰砰砰。
看着看着,她表情突然失落起來。
“爹,我想小黑子了。”下巴墊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圈,趙小寶小聲問道:“爹,娘什麽時候才能到呀?小寶想娘了……”
原本說好三五日,久等不來,爹又說七八日。
七八日早就過去了,她十根手指都掰完了,娘和哥哥們還是沒有出現。她日日看着官道,馬車驢車牛車板車過去了一輛又一輛,每次看見逃難的大隊伍就好期待能看見熟悉的臉,但每次都是失望垂頭。
趙老漢拎着半桶沸水倒入澡盆,又添了涼水攪開,聞言輕哄道:“再等兩日,若還等不來他們,爹就帶你往回走,咱去找你娘。”
趙小寶眼睛一亮,猛地擡起頭:“爹,真的嗎?我們真的回去找娘嗎?”
高興一瞬後,她又扭頭繼續畫圈圈,嘟囔:“我們一走娘就來了怎麽辦?會錯過的。”
青玄哥哥說附近有好幾條小路,他們從青玄觀過來走的也是小路,若是他們走大路回去,哥哥他們走小路過來,那在半路上就碰不到面,就錯過了。
她才不傻。
“不怕。”趙老漢笑着招手,趙小寶噘着小嘴一臉不開心挪過去,趙老漢把她摁到小板凳上坐着,給她解小揪揪。這還是青玄束的發髻,小道士麽,綁頭發比他強多了,“我們讓青玄在這裏等着,甭管你大哥他們走哪條路,總會往這裏來,就看誰先找到誰了。”
眼瞅着約定好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百十號人連個影兒都沒有,他也擔心他們路上是不是出了啥意外,嘴裏急的燎泡,灌水都壓不下去。
再等兩日吧,若還不來,他真得往回找了,實在坐不住了。
青玄那小子是個能撐住事兒的,這段時日他也算瞧出來了,讓他守在這兒,出不了岔子。
兩頭抓總比一頭乾着急來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