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吃飯熱鬧,苦夏再沒胃口,瞧着身邊的大小夥子伸筷一個勁兒往鍋裏撈肉,吃得大汗淋漓,汗味兒沖鼻,還是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往嘴裏塞肉。
青玄長這麽大頭一次這麽吃飯,原來米飯這麽香,肉這麽好吃。
在雞頭山這片陌生的林子裏,他吃到了此生第一頓人間煙火氣。
一家子吃的肚皮滾圓,趙小寶學着爹和大哥的樣子松了松腰帶,挺着圓滾滾的肚子滿林子溜達消食。
值夜的漢子們蹲守在火堆旁,一雙雙厲目望着車板子方向,一旦有啥風吹草動,他們立馬就能拽着手邊兒的斧頭鐮刀沖上去。
夜晚的雞頭山并不安靜,已有兩撥人趁着夜色進入了邬陵。
香的有些霸道的肉香也引來了外人矚目,只是對方并未做出什麽不妥的舉動,撩開簾子瞧了兩眼,便頭也不回驅馬離開了。
趙老漢讓孫子去叫幾個村老,老頭們不知是特意等着趙老漢,還是覺淺睡不着,一喊就來了。
“大根。”趙山坳打了聲招呼,朝着小跟屁蟲趙小寶笑了笑,一張皺巴巴的橘皮老臉溝壑又多了兩條,夾縫中藏滿了歲月侵擾下的疲倦和灰塵。
李來銀和另外兩個村老手掌撐地,行動略微有幾分遲緩地坐下,笑着道:“好久未大口吃肉,還有點積食呢,繞着林子走了幾圈都還撐着。”
趙老漢笑罵:“瞧你那沒福氣的樣,我吃了兩大碗呢,感覺好得很,還能再撐撐。”
“比不得,比不得咯。”周富貴摸着肚子大笑,“不過是真香啊,這就是大老爺們稀罕的鹿肉麽?怪道賣得上價,滋味兒可真別說,家豬咋精心拾掇也趕不上。”
唠了兩句今晚的吃食,幾個老家夥都是一副享了大福的滿足感,還得是大根啊,真舍得給,他們送肉的時候可沒想讓他往自家送。耐不住人家會做人,有來有往,不計較貴賤。
“明兒起,咱得換個走法了。”唠完吃的唠正事,趙老漢思前想後,為了安全起見,最大程度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各家只管各家的走法得換換了,“邬陵不安生,過村要錢,土匪要糧,咱全家老小就指望着這點家當過活,無論是錢還是糧,咱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日子還長,他們不能陷在邬陵出不來,否則,就算人出來了,沒錢沒糧一樣是個死。有家當,他們頂多是個難民,而身無長物,他們就會淪為流民。
土匪的前身就是流民,進他們村殺人放火的土匪也是流民出身,別看兩者瞧着沒啥太大差別,其實區別大了去。前者尚存良知,後者良知泯滅,為了活,他們啥事兒都乾得出來。
“咋個安排,我們都聽你的。”趙山坳砸吧着沒有煙絲的旱煙嘴兒,過個乾瘾。
“我們腦瓜子不成,想的不多,看的不遠,大根你咋說我們就咋做。”李來銀說道。
另外兩個村老沒吭聲,只是點頭,表示他倆說的也是他們的想法。
“大山帶頭,三地壓陣,中間兩頭還是那些漢子,這個不變。隊伍不能散,要想不掉隊,不走丢人,就得跟建房子一樣四面都得豎堵牆。”趙老漢說,“其他的得變一下,要多搞幾堵牆,把女人和小娃圍在裏面,咱們漢子走外頭。”
說簡單些就是,讓漢子們用自己的身體把女人和小孩保護在最安全的圈子裏,這般無論是乾仗還是防着外人偷襲,她們都不容易受到傷害。
同理,一旦出事,外圍的漢子可能最先倒下。
各管各家時,遇到事情亦是跑自己的,頂天幫着攙扶一下身旁的人。若讓漢子們全去了外面,真有啥事兒,可就顧不上自家人了。
人口多的還罷,像李大河家,兩個兒子三個孫子,還有倆孫女,就算讓李大河和滿倉滿糧去外面,馮氏也有兒媳孫子孫女在一旁守着,感受不明顯。
而趙全家,他爹娘已逝,只有一個瘦弱的婆娘和瘸腿的兒子,把他弄到外頭,他婆娘可能忍受男人不在身側?趙全又能否放心她們母子?
離了家門,唯一能讓大家夥堅持下去的原因就在于家人陪伴左右,累了,走不動了,扭頭瞅瞅旁邊的人,就感覺還能再堅持一下。人心脆弱,需要有所依附。
讓兩口子分開,讓一大家子散着走,他們未必樂意。
趙老漢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他不希望到時和土匪乾起來,人群亂的像無頭蒼蠅,你踩我腳,我撞你腰,眼裏心裏都只能裝下自家人,顧不上別的。
倒不是說有啥錯,人心都是偏的,他自己就是個偏心眼。只是所處位置不同,他總是希望大家夥更齊心些,都往外奔命活了,哪兒還有啥真正的舒坦日子?
擰成一股繩不是嘴上說說,是真要變成一根繩,遇事能護住所有人。
話糙些,最好是把你的爹娘當成我的爹娘,你的兒女當成我的兒女一樣去拼命護着。只有這樣,你娘老子出事兒時,別人才不會冷眼瞅着不動。
“都一起走了,總得發揮出人多該有的力量。”趙老漢抱起腦袋一點一點,已經打起瞌睡的閨女,“一根繩子,一人拽是一個勁兒,十人拽是另一個勁兒,百人拽,前頭攔路的全能揚了。”
“講再多道理,大家夥可能聽不懂,也不上心。”他說,“那就啥都別講,先把事兒辦起來,開始是不舒坦,不習慣,等真遇事兒了,曉得好處了,他們自然就明白了。”
他說的這些,趙山坳他們也未必能聽懂,眼界局限了思想,他們只想着一道走就成,人多唬人呢,前頭兩個例子,一個排隊打水,一個石家人,都是讓他們不後悔全村一起逃荒的最好證明。
沒人敢欺負他們,外人也不敢打他們板車的主意,甚至還有人拿着東西湊上來巴結讓捎帶着一起走,這是他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現在大根說一起走還不行,得把一盤散沙變成一根真正的繩子。安穩時,能做圍着爹娘兒女、護着他們的保護繩,危險時,也能搖身一變成為那根能勒死人的繩子。
幾個村老明顯能感覺到靠近邬陵,大根整個人變得緊繃不少,全村人的命都壓在他身上,他們除了老實聽話,就是盡量不拖後腿。
趙山坳點頭:“這事兒不用你操心,明日一早我們去通知,這是好事兒,就算一時心裏不順暢,回頭也會想明白這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李來銀點頭,皺眉道:“真要說吃虧,虧的反而是壯勞力多的人家,像大根和大河家,家裏漢子全使力護着他們了。若誰還不知足,看不清形勢,真鬧騰起來大根別插手,我們幾個會收拾。”
趙老漢點頭,他确實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操心,活兒分配着乾,讓他們幾個老家夥多扛扛事兒,免得閑下來就愛瞎琢磨,肩頭扛不起東西了,白活浪費糧食。
“有啥事兒吱一聲,小寶睡着了,我先回去了。”他抱着閨女起身。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