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聽雨 他的心,是
陳植只聽見她急促喚了一聲, 下一瞬身旁的人已經空了。
鄭觀音光着腳從竹榻上跑下去,連鞋子都沒有穿就打開門。可是外頭只有連天的雨幕,飒飒的竹聲, 以及滿地潮濕之氣。
她就那樣踩在濕漉漉的檐廊, 奔在竹舍外, 恍恍惚惚尋着那個已經逝去的人。
陳植趕緊追出去, 一把将要跑進竹林的人拽住。
“阿姊!”
鄭觀音開始掙紮, 只是不停地去掰攥着自己的手, 奮力往前走。
好像再慢一點,就追不上那個人了。
陳植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間這樣, 只能先緊緊将人拽回來,按進懷裏。
“阿姊,你冷靜一些, 三哥不可能出現的。”
“可是我看見他了,我真的看見他了,你難道沒有看見嗎?”鄭觀音抓着他的手臂擡起滿是淚水的臉, 指着他們原本對坐的那扇窗,“他就在這窗外, 看着我們, 一直看着我們。”
那一扇竹窗,還透着一豆光。
窗內是暖的,只是這窗外, 雨聲凄凄, 唯有幾叢修竹在雨夜裏婆娑生影,顯得那般陰幽。
懷裏的人萬分執着,雨水落下來,落在她臉上。漣漣漉漉,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陳植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驚于她的恍惚,又很心疼鄭觀音為了陳三郎如此敏感。
“阿姊,這裏離三哥的墳茔太近了,如今下着雨,容易多思。是你太想他了。”
鄭觀音整個人戰栗起來,還是固執地拽着陳植。
“你真的沒有看見他嗎?你真的沒有看見他嗎?”
她哭了起來,泣不成聲,言語中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殷切。
“阿姊”
陳植攬住她的肩,帶着人回到廊檐下,指着窗邊的竹子:“你看,是窗外這裏長了一叢青竹,雨天搖曳,由着燈照就變成了影子。那是竹影,不是三哥。”
鄭觀音對此半信半疑,淚水卻止不住往下流,卻還在問。
“真的嗎?他真的死了嗎?”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陳植那憂愁的神情,皺起的眉,下一瞬是話語卻冰冷凄寒。
“阿姊,三哥離世時我就在身側,也是我扶靈來春溪,看着他下葬的。”
陳植捧起她的臉,兩人四目相對。他用衣袖輕輕擦去鄭觀音滿是淚和雨的臉,輕聲開口。
“他真的,已經不在了。”
鄭觀音一下子脫力,跌在地上,低聲喃喃。
“可是我真的看見他了。”
真的是她太過思念而産生的錯覺嗎?
陳三郎真的死了嗎?
鄭觀音掩面而泣,陳植将她扶起來,又看見鄭觀音沒有穿鞋,心口驀然發緊。
早知道,就不帶她來這裏了。
他将人抱起來,避開那撲面而來的潮濕氣息,用自己的體溫解開她身上那些雨氣凝成的束縛。一邊往回走,一邊柔聲安慰她。
“阿姊,那是個夢。”
夢?
鄭觀音擡起頭,那雙眼蓄着淚,一顆顆往下掉,她還是有些不死心,開口問道:“真的是夢嗎?你真的沒有看到他嗎?”
她那樣看着他,連聲音都是殷切而微顫。
陳植覺得胸口有些脹脹的,甚至開始發酸,卻又仍舊把聲音放柔了。
“是夢,你只是觸景生情,太過于思念他了。”
本來已經睡下的雙華聽見動靜,正好披衣出來,見陳植抱着蜷縮的鄭觀音從後檐走回來,滿身狼狽。
她趕緊上去問,此刻才發現懷裏的鄭觀音滿是淚,雙目無神。
“這是怎麽了?”
陳植一邊往屋內走,一邊解釋道:“沒什麽事,只不過做了個噩夢。可否勞你燒些熱水來讓阿姊擦洗,順便換身衣裳?”
“好,我馬上去。”
雙華趕緊出去到小廚房和靈松架柴燒水。不過多時,她就提着幾桶熱水進屋。
好在出門都有多帶衣裳的習慣,此刻也能給鄭觀音換上。
陳植則從屋子裏出去,到廚房架了藥爐子熬定神湯,又配了些草藥丢盡鍋裏熬煮。
等雙華打開門,鍋裏的藥也煮好了,陳植就全部舀進桶裏,又托靈松看着爐子上的定神湯。
“她好些了嗎?”
“比剛才好多了,人也沒那麽恍惚,只是還有些郁郁的。”
陳植點頭,雙華看他提着一桶水,還有藥氣,問了句:“這是......?”
“淋了雨會冷,所以熬了一鍋藥湯,泡一泡會好些。”
雙華笑了一下:“還會這些呢?”
陳植回以淡淡的笑:“跟在三哥身邊久了,多少會些。”
“那我先出去看着藥吧。”
“嗯”
雙華出門,掩門。
陳植提着藥繞過屏風,原本恍惚的鄭觀音坐在床沿,安安靜靜低垂着頭。
聽着人進來,鄭觀音也只是輕輕擡頭,勉強一笑。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話說完,鄭觀音那聚起來的一股精氣神又一下子散了。她側目,盯着剛才的那扇窗。
窗下,一豆朦胧黃,細瓶內蜀葵正鮮妍盛放。
窗外,雨聲淅瀝,幾條長長的清影還凝在紙上。
都不是陳三郎。
陳植說他死了,可是他真的死了嗎?
是幻覺嗎?為什麽只有自己能看到他呢?
還是,懲罰,是陳三郎對自己的懲罰。因為,她動搖了。她因為陳植,動搖了。
鄭觀音整個人精神恍惚,越想她就越覺得悲傷,甚至都沒感受到陳植走近。
直到他握住自己腳腕,褪下襪子,将其浸在在熱水中,才一下子反應過來。
只有眼前的陳植是真實的。
暖意和草藥氣交纏着往上走,紛亂的心緒逐漸平穩。鄭觀音回了些神,一低頭,陳植坐在竹凳上,正在低頭認真将巾子沾了熱水,敷在腳踝上。
“七郎,我自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