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火 心如萬蟻噬
鄭觀音一早就去了經雪園。
她沒有在屋子裏見到永嘉, 侍女告訴她,人在楊夫人那裏。
“人怎麽樣了?”
侍女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鄭觀音也知道了。她輕輕走近屋, 繞過屏風, 已經蘇醒的永嘉坐在床邊, 額頭上了藥, 面容哀戚。
鄭觀音小心翼翼坐下, 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楊先的母親,才及四十, 已是半頭白發。整個人都是長久于沉湎悲傷的消瘦。
這樣一個人,究竟是怎麽把永嘉釘進棺材裏的。
她又看向坐着的永嘉,面色蒼白, 長長的睫掩住那滿眼的淚。不知是恨,還是怨。
楊夫人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此時倒格外清醒。她顫着手, 試圖去抓永嘉的手。剛伸出去,又怯怯地收回來。
“我、我......”
她什麽都沒說完, 什麽都說不出來, 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那一只嶙峋蒼老的手落下去,最後被永嘉接住,握住。交握的手上掉了兩滴晶瑩的淚, 永嘉此時才哭出聲, 卻也只是低綿的,連屏風都透不出去。
作為她勉勉強強的親人,從前的親人,永嘉還是親自為她操持了葬禮。
守靈, 出殡,下葬,用的還是楊先遺孀的名義。
鄭家由鄭靜垣出面,幫忙處理着事宜。等到一切結束,已經是十日後。
永嘉住在鄭觀音的經雪園中修養,因與鄭家只隔着一條街,所以鄭觀音也常常去看她。難得的,永嘉那張嘴很久沒有說話。
七月初,下了一場雨。
鄭觀音提着雙華做的杏仁露和果子點心準備去看永嘉,廊下站着鄭靜垣。見他将傘擱在廊檐下,懷中還抱着畫盒,似乎是等了許久的樣子,于是開口問:“兄長是找我有事?”
鄭靜垣輕點頭,将畫盒遞出。
“這是當初楊先托我修補的畫,請你轉交給她吧。算是,物歸原主了。”
鄭觀音接過,帶着畫與膳食去了經雪園。
永嘉正坐在窗前的地榻上聽雨,素髻簡衫,不知坐了多久,唯有手邊的玉爐燃出袅袅的沁香。
“你來了。”
鄭觀音将食盒與畫盒放在桌上,随後在她對面坐下:“外頭下着雨,你病還沒好,雨氣侵進來可不是好受的。”
永嘉沒有上妝,素白的面,深黛的眉。她輕輕一笑,看起來還是那樣清麗。
“讓我猜猜,你帶的是杏仁露、透花糕和酪櫻桃。”
“喲,鼻子還挺靈。”鄭觀音打開食盒,裏頭果然是她說的那些。
永嘉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花帛:“不是我鼻子靈,你備的這些都是我愛吃的。這段時日,吃你的住你的,多謝了。”
鄭觀音将那些吃食都取出來,推至她面前,語氣輕快:“你欠我的還多着呢,這些算什麽。”
“你想要什麽?”
“聽說縣主巧果制得極好,過兩日是七夕,我要拜月。”鄭觀音湊近了,笑嘻嘻地,“勞煩縣主親自為我備上所需的巧果,既要精致,也要好吃。”
永嘉笑出聲:“好吧。”
兩人相對而作,靜靜聽着雨聲。
“這事......”永嘉看着那個畫盒,有些疑惑,“你怎麽還送了一幅畫來?”
鄭觀音咬下一口透花糕:“我兄長說,你那亡夫曾經托他修補一幅畫。如今已修好,物歸原主。”
永嘉打開盒子,将裏頭的畫鋪展開來。
那是一幅《梅窗展鏡圖》,梅影花窗下,女子側坐彈琴,一側的鏡子映着新開梅花,交錯的枝條裏也映着她朦朦胧胧的影子。
永嘉的淚一瞬間就掉下來,她含淚笑了笑,将畫卷起來。
“你那兄長,可沒有說實話啊。”
“啊?”
鄭觀音吃驚,覺得自己兄長應該不至于是為了私欲,在這種事,這個不适宜的時間裏做這樣的事。
“我兄長他......”
永嘉拭去自己的眼淚:“雖然他假托了修畫的名義,但卻也實實在在修補了此時我,請你替我謝謝他的好意。”
鄭觀音也不知道這幅畫代表着什麽意思,不過看她的樣子,聽她的語氣,倒像是真的。
雨還在還在下着,雨水從深黛的檐瓦流下去,搭在窗外的一叢茉莉花上。經雨水澆洗,那簇香的茉莉洗得清清冷冷。
永嘉捧着鄭觀音的熱茶開口。
“其實,我不喜歡楊先。”
鄭觀音道:“可你還是嫁給了他。”
“是啊,我還是嫁給他。在這兒世間,有很多人喜歡我。所以我很挑剔,眼高于頂。”她點點頭,湊近了向鄭觀音挑眉,“我只喜歡過一個人,就是陳三郎。可惜他眼裏沒有我,于是我就讨厭他,讨厭你。誰叫他那麽沒有眼光的。”
鄭觀音:“......”
永嘉道:“楊先求親的很突然,我也很意外。可是他很笨,在求賜婚前先去問了我。鬼都能想明白,我肯定不同意啊。可看着這樣一個笨拙的人,我多多少少心軟了。心軟太可怕了。”
她說起這個,鄭觀音雖未開口說話,卻很是贊同地點點頭。
“楊先對我很好,他母親對我也很好。雖然我沒有那麽喜歡他,卻也想過好好地過一輩子。就那樣,平靜日常地過。”
永嘉臉上的笑僵住,随後笑得更深,眼淚也蓄得更多。
“可是他死了,走得時候還說回來帶我去賞梅。遺體送回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懷孕了。”
鄭觀音手中杯子一晃,将茶水晃出來。
永嘉淡淡地用帕子擦拭她手上的水漬,繼續道:“可是母親接受不了這個打擊,一下子就瘋了。我和她一起扶靈來鹿泉,那一夜,她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想要我和她一起去陪楊先。我掙紮着逃出去,卻因為撞擊,流産了。”
鄭觀音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她居然還有一個孩子。
不過她又想到一些事情。
“我兄長,是不是和你相熟?”
永嘉搖頭:“他救過我。我差點被勒死的那一晚,他過來祭拜楊先,救下了我,請來大夫,可還是沒有保住我的那個孩子。”
“原來是這樣……”鄭觀音轉着杯子,心想鄭靜垣沒有說過這事。想來,也是為了避嫌。
“我姨父姨母趁此接走了我,其實我不想回成王府,也不想回楊家。”
在她要抽回手的那一刻,鄭觀音握上了她的手。
永嘉輕輕拍了拍,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她:“都過去了,都結束了。”
鄭觀音想起,想起去年秋天賞菊的時候,永嘉說她服喪,算全了他們的情意。
“好了,我的故事很簡單,講完了。”
永嘉笑起來,平和溫柔。
鄭觀音看向窗戶,說了一句;“雨停了。”
兩人在雨後相對酌飲,直至深夜,方才歸去。
鄭觀音一進門,陳植就坐在羅漢床上看書,指尖輕輕化開一張書頁,淡淡開口:“你飲酒了?”
她抱臂坐下來:“那怎麽了?我喝不得,你管這麽寬。”
陳植笑了笑,合上書:“夜深已深,早些睡吧。”
鄭觀音看了他一眼,卻只是對上一張淡淡而笑的臉。幾上的瓷燈燭火晃了一下,他亮亮的眼暗了一下,鄭觀音的心也跳了一下,趕緊起身去梳洗。
白日裏停了的雨,此刻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鄭觀音淨了面,卸了釵環,長長的頭發散在肩後。她從屏風繞進內室,伸手撥開珠簾,放下來的一瞬間,一串串珠相碰清脆。
陳植正在解衣,她立刻竄上床,縮進被子裏。
說實話,自從那日陳植登船和她說了那些話,确實再也沒有任何再違背她的心意行事。他讀書,寫字,随着鄭伯父出門會客,平靜而忙碌。
鄭觀音很享受這樣的平靜,倘若一開始就像這樣循序漸進,她也不至于逃來跑去。
只是,她覺得有些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