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餘歲 今夜的鄭觀
鄭觀音聽着雙華說的此事, 默默良久,只在最後嘆了口氣。
她讓雙華吩咐人悄悄去趟遠一些的佛寺道觀,為張璞奉了一炷香, 點了一盞燈。
楊若丹則是第二日快馬從彌霞浦趕回來的, 那裏離長汀城遠得很, 所以回來的時候把鄭觀音吓了一跳。
彼時她正在楊見微的院子裏照顧她和孩子, 孩子未足月就生産, 看着很是瘦小, 哭聲倒很洪亮。鄭觀音怕吵着楊見微,抱着孩子哄。可她沒什麽經驗, 怎麽也哄不好。哄了好久好久,孩子才勉強睡下。
“家主回來了。”
鄭觀音見着略風塵樸樸的楊若丹,欣喜開口。
“娘了, 姐生了個女兒,您來看看吧。”
楊若丹不知是疲憊還是什麽,臉色有些陰陰的。她先是看向端坐低頭的楊見微, 唇緊抿着。
“您快看,她長得多像我姐。”
鄭觀音抱着懷裏的孩子湊上去, 她那些恨鐵不成鋼的氣又都散了, 心也軟了。
“哇---”
鄭觀音一說話,孩子又開始哭。
“哦哦,不哭不哭。”
她又開始哄, 卻怎麽也哄不好。手忙腳亂, 向外叫乳娘來。
“給我抱。”
楊若丹嘆了口氣,從鄭觀音懷裏接過孩子,輕聲哄着。不多時,孩子就安靜下來, 在她的臂彎裏睡得香甜。她就那樣抱着孩子,坐在了床邊。
楊見微坐在一旁,看着她眉目柔情,忽地開口:“娘,觀音說她很像我。我小時候也這樣愛哭嗎?”
“你小時候,可比她難哄多了,哭聲震天動地。你爹白日上朝,晚上回來守着你。沒過多久,還被先帝問怎麽議事的時候都在打瞌睡。”
鄭觀音挨着楊見微,戳了戳她胳膊,打趣道。
“你看吧,都說了你從小就不省心。你就不像我,我多省心,以後我的孩子也一定跟我一樣聽話。”
“嘁,說得好像你省心一樣。”楊見微嘁了一聲,微微揚起下巴,睨着鄭觀音,随手從回憶裏扒拉出一件,“也不知道是誰小時候爬上樹去取風筝,結果壓斷樹枝掉了下來,把胳膊摔折了,又不愛喝藥,沒回都偷偷把藥倒了,結果被好一頓罵。”
楊見微開始翻舊賬,越說越起勁,整個人眉眼都是靈動。
鄭觀音小聲嘟囔:“要不是你告狀,我才不會被罵呢。”
一旁的楊若丹聽着兩個女兒像往常一樣鬥嘴,不由得輕輕笑了笑。
見她笑出來,楊見微道:“娘,你給她取個名字吧。”
楊若丹道:“這是你的孩子,不應該你來取嗎?”
楊見微卻道:“她是我楊家的血脈,由母親取名,是最好不過了。”
楊若丹當時沒定,過了兩日親筆寫下這個孩子的名字。
“恕,楊恕。”
因為是早産,又生得瘦小,楊見微指着在自己身邊吃棗的鄭觀音——手裏的大棗,取了個乳名“棗娘”
屋內的人不解其意,鄭觀音捏起一顆圓圓胖胖的大棗,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可真會取名字。”
無論如何,楊見微先起了個頭,棗娘棗娘的也就叫開了,大家都都希望這個孩子康健平安。
誰也沒有跟楊見微提起張璞的事情,她自己也沒問,偶然提起一句,楊若丹便道:“廣陵的人回信,他如今新婚燕爾,倒也過得不錯。”
楊見微倒是會有些失落,低聲回應:“過得好,就好。”
只是有一回鄭觀音來,見着楊見微坐在搖籃旁邊,搖着撥浪鼓和棗娘小聲講話。
“你知道嗎,你爹叫張璞。他是個很溫柔,卻又命不好的人……你、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聲音很低,撥浪鼓的聲音很響,裏頭混着輕輕的啜泣,棗娘懵懂不知的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和和美美過了下去。
倒也不負衆人的努力和期待,等出了月子,棗娘已經從瘦巴巴一小團,長成個白裏透紅的胖娃娃,力氣也很大。有一回陳植來尋鄭觀音,抱了抱棗娘。結果她一手抓着陳植的臉,回去臉就青了,好久天都沒消,鄭觀音也笑了好幾天。
楊見微也恢複的很好,她自己吃吃喝喝,萬事不愁,每次鄭觀音來就把孩子棗娘丢給她,美曰其名“喜歡小姨,想要小姨抱。”
鄭觀音順勢而為,每日裏早上來,晚上回,倒是陳植每次都見不到她。
不過他要治眼睛,每隔幾日就要往醫館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倒也難得的沒發脾氣。
出月子這日,鄭觀音讓人打了個長命鎖送給棗娘。楊見微正帶着孩子在園子裏曬着東陽,她一來就抱着已經圓乎乎的棗娘,驚了一聲:“哎呀,長這麽快了。”
楊見微嗤笑一聲:“少見多怪,孩子不都這樣長嗎?”
鄭觀音翻了個白眼,對棗娘小聲道:“你娘太壞了,還是小姨好,是不是呀?”
棗娘被她逗得咯咯笑。
楊見微磕着瓜子,問了一句:“你這成天往我這跑,他不介意?”
鄭觀音漫不經心道:“如今眼睛正治着呢,每日紮針熏藥,他自己都很忙。”
“都治了一個多月,還沒好?”
“哪裏那麽快,說得也只是個把月才會痊愈,現下每日都還要蒙着眼睛。”
楊見微摸着下巴,輕輕“哦”了一聲。
說陳植,陳植到。
陳植從醫館回來,正路過梅園就聽見鄭觀音的說話聲,他下意識停了腳步,轉而去尋。走得太快,身後的古柏沒跟的上,他已經被梅花絆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裏。
“哎呀!”
鄭觀音趕緊将棗娘放回搖籃,從亭子踩着相連的假山跳下去。
亭中的人被她這舉動吓了一跳,楊見微見怪不怪的,罵了一句“瘋丫頭!”
鄭觀音攙起陳植,回頭嘻嘻笑。
“古柏在你身邊,你怎麽亂跑?”
她左看看右看看,陳植的臉被梅樹枝刮了一下,身上還不知道摔着沒有。
陳植按着她的手,淡淡一笑:“只是聽見你的聲音,過來看看。”
“欸,天要黑了,你倆回去吧。”
楊見微一句話輕輕飄下來,陳植順着聲音擡頭,什麽也沒看見。鄭觀音看着已經走遠的人,嘟囔了一句:“走得真快。”
陳植牽着她有些冰冷的手,哈了口氣:“阿姊,我們也回去吧。咱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鄭觀音把他的手反握住,牽着回去了。
“你想吃什麽?”
“嗯.....想吃烤栗子和芋頭。”
“好!”
鄭觀音讓人取了泥爐來,燃碳架網,煮茶烤柿,煨芋栗。
兩人在地榻上簇衣相坐,陳植去摸火鉗,她重重打在他手上:“別亂摸,待會兒被火燙了,你又得抱怨。”
他松開了手,端坐在一邊。但光坐着又無聊,便摸了個橘子慢慢剝着。一邊靜靜數着爐碳燒的時間。
鄭觀音取了繡籃來,将沒做完的幾件東西補上最後兩針。
“阿姊,你在做什麽?”
“我給棗娘制了幾件小衣裳和一個虎頭帽,還剩下幾針,做完明日就可以送出去了。
陳植輕輕開口:“阿姊,很喜歡棗娘嗎?”
鄭觀音低着頭,認真制虎頭帽:“棗娘是早産,我是她小姨,自然是很喜歡的。”
陳植沒有再開口說話,時間差不多,他摸着鉗子将爐上爐下的東西都翻了翻。爐碳劈裏啪啦爆了幾聲,火星子蹦到陳植手上。
他“嘶”了一聲,連忙蜷了蜷手,火鉗“啪嗒”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