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觀音咬斷線,放下虎頭帽,捉過他的手來看。果然見那手上冒着兩顆紅紅的燙印,似乎是要起泡的趨勢。
“哎呀,都說讓你不要去弄這些了,如今燙着了吧。”
她趕緊取了藥來,塗在被燙的地方,又輕輕吹着氣。
陳植被好一頓教訓,默默聽着,随後才開口:“阿姊,你的虎頭帽做好了嗎?可以給我看看嗎?”
“喏”
鄭觀音将虎頭帽遞在他手裏,自己翻着爐上的東西,笑道:“雖然你看不見,但是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做得可漂亮了。”
陳植細細摸着虎頭帽。
他先是摸到了一圈柔軟的毛,兩顆圓圓的像是老虎的眼睛,都是細密的刺繡針腳,随後摸到了兩只小耳朵。即使看不見,他也知道鄭觀音做的認真。
之前,她也做過一頂虎頭帽。那時還偎在他懷裏,滿是期待。
“等到咱們的孩子出生,戴上這個應該也會很可愛。”
那個虎頭帽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也許,已經戴在了那個孩子的頭上了吧。
應該,很可愛的。
“做的很好,棗娘戴上一定很可愛。”陳植如此彎着唇,輕輕說了一句。
鄭觀音将那頂虎頭帽收好,轉過來看陳植。
此時已經十二月中,距陳植引毒已經快一個月了。
他的眼睛養護過程很脆弱,不能受風經刺激。所以鄭觀音做了些覆眼的長帶,每日敷藥後用長帶覆着,等到晚上睡前再取下來。
“你的長帶若是不舒服,現在就取下來吧。周大夫也說了,晚上睡前就可以暫時取下來的。”
說着,鄭觀音給解下長帶,露出陳植那雙秀潤的眼。
他平日裏大多是垂着着眼,顯得微長。然而一擡眼就又變得偏圓,顯得純良乖巧。
陳植緩緩睜開眼。
外頭夜已深深,屋內的燈火溫暖,遠處窗臺花幾上有一盆水仙。他一低頭,看見地上也開了一朵又一朵的水仙花,待看得仔細些,原來那是鄭觀音襦裙上的花紋。
陳植擡起臉,那一張熟悉的,只會在夢中出現的臉,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可是眼睛還沒好全,一旁的爐火燃着,橙紅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亮亮暗暗的,有些不太真切。
他下意識擡手,撫摸着那張豐潤 的,蓮花瓣似的臉。
鄭觀音輕輕“嗯?”了一聲,擡起臉,眼中的驚喜很清晰:“你看得見了嗎?”
火光飄動了一下,陳植眼裏的瑩亮也随之飄走了,又一下子空洞起來。他漆黑的眼珠轉了轉,輕輕搖着頭。
“好像,恢複的很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鄭觀音聽了這話,面頰微微鼓起,連長眉也蹙出了山一般的姿态。她嘆了嘆氣,又安慰道:“沒事,至少已經初愈了,想來再過不久,就能慢慢看見了。你平日還是得再覆着眼帶,不能嫌悶或者不舒服就不戴,知道嗎?”
陳植被她嚴肅教訓,乖巧地點點頭。
“我知道,也一直都這樣做的。”
鄭觀音揉了揉他的腦袋,随即捧着臉,大大方方“啵”了兩口。
“啵”
“啵”
小爐裏的栗子爆開來,鄭觀音用小鉗取出來擱在一旁的瓷盞中,等涼了些,她盡數塞在陳植手裏。
“剝栗子,我要吃。”
陳植就那樣垂着眼,剝了兩顆栗子。
鄭觀音抓起被剝得圓潤完整的栗肉,塞進陳植嘴裏,笑嘻嘻問道:“甜嗎?”
陳植慢慢咀嚼,随後道:“好像半生不熟。”
“哎呀,栗子生吃好吃,熟吃好吃,半生不熟最難吃了。”
她驚呼一聲,趕緊把栗子芋頭都重新丢進去,等過了一陣又扒拉出來。依舊是先放涼,塞進陳植手裏讓他剝,随後喂進陳植嘴裏試。
“怎麽樣?”
“這回熟了。”
鄭觀音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那剝栗子芋頭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陳植漾出輕快的笑意,問她:“那阿姊做什麽?”
鄭觀音一本正經道:“你是病人,我自然要做更艱巨的任務了。”
所謂艱巨,就是吃了一顆又一顆的栗子。剩下最後半顆,她照顧病人,塞進了陳植的嘴裏。
鄭觀音嬉鬧了一陣,已經申時三刻了。
她收了殘局,推着陳植去洗漱換衣睡覺。因為陳植說他可以自己做,她很久之前就慢慢地放手,只是待在外頭一邊聽動靜一邊等。
鄭觀音坐在羅漢床上将兩件小衣裳收好,看見從陳植眼睛上取下來的長帶,在小幾上靜靜躺着。她動作一頓,若有所思。
說起來,陳植失明了幾個月,她還是頭一次在想。
看不見,是種什麽感覺呢?
陳植失明後總是磕磕絆絆,手上身上都時常會有磕到碰到的傷。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長帶覆在自己眼睛上。錦帶立刻将眼中萬物都吞盡了,只剩一片茫茫的黑。
鄭觀音伸出手向四周摸索着,她碰到了羅漢床的邊沿,于是依着熟悉的位置慢慢邁開步子。她碰到了一手的冰潤,發覺那是一旁高幾上的瓷瓶。
右邊前方是架子來着吧。
即使是熟悉的地方,驟然看不見,她也沒有辦法做到行動自如。不是磕到屏風,就是撞到架子。
她就那樣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裏慢慢摸索,感受着陳植所感受的。可是摸索到後面已經暈頭轉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撞進有着微微水汽的懷裏。
“阿姊”
鄭觀音駭了一下,立刻抓下帶子藏在身後,擡頭去看陳植。他此刻也順勢低下頭,茫茫看着眼前人。
眼睛微微轉動,空洞而無神。
“你洗好了?”
“嗯,洗好了。”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我剛出來。”
“動靜這麽小,我怎麽都沒聽見聲響。”
“大抵是阿姊打起瞌睡,所以沒在意。”
“哦,對,我剛才眯了一會兒來着......”
幾絲撚在回答裏的慶幸細微難察,陳植唇角略勾,手摸索着落在她的肩頭:“阿姊都打起瞌睡,想來是困倦,你也去洗漱,早些睡吧。”
“好”
鄭觀音從他身邊離開,陳植又摸索着往內室走。只是要過年,屋子裏的陳設又變了變,陳植不是被絆到就是撞到。
她嘆了一口氣,上前引人入內室坐着,這才折返回去洗漱。回頭瞟了一眼,發覺自己剛才只不過走了一片小小的方圓之地,從來都沒有離遠過。
這樣一片地方,竟然要磕磕絆絆走這樣久。
鄭觀音抿唇,輕輕嘆了口氣。悄悄将帶子随手往後一抛,落在屏風上。
等人進去,水聲起來,陳植走到屏風邊取下那條蒙眼的長帶,指尖輕撚。
窗外雪紛紛,簾內燭火盡。
陳植覺得今夜的鄭觀音,格外熱情。
他很喜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