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露陷 “你早就好
日子很快就過了臘八, 到了小年。
楊見微出了月子後就開始打理楊家的事情。
她沒出嫁前基本上已經頂了小半邊楊家的家業,出嫁六年,如今回來愈發沉穩。怕她累着, 鄭觀音則會幫忙。
一切都過快, 日子快, 棗娘長得快, 連鄭觀音的臉都潤了一輪, 只有陳植的眼睛好得慢。
鄭觀音每回給陳植換藥, 捧起臉看着那雙眼睛,都要嘆氣。但她又怕陳植聽見覺得難受, 就只能自己偷偷嘆。
生了病的人心思總是會格外敏感些,陳植也不意外。雖然他一向是不太說這些,但鄭觀音多少也還是能感知到, 面對着遲遲未曾痊愈的眼睛,他自己又開始患得患失。
安慰的話說得太多,鄭觀音也就不再說些什麽, 每日裏照常過着,陳植索取些什麽, 她也就依着給些什麽。
似乎這樣, 勉強能牽引住陳植那如風筝一般飄搖的心思。
無論大大小小,鄭觀音也就順着他的意思去了。
譬如......
“你想要什麽顏色的?”
“阿姊喜歡什麽顏色?”
“都好吧,你喜歡就成。”
“可是我看不見, 阿姊每日看着我, 自然是阿姊喜歡什麽就選什麽。”
鄭觀音從一堆布料裏挑來揀去,覺得每一樣顏色落在陳植身上大抵都是好看的,她又實在是太糾結。
陳植知道她糾結,笑吟吟地開口:“要馬上春天了, 就做身鵝黃新綠的春袍吧。”
鄭觀音環視一圈,果然見有淡鵝黃的素绫,新柳綠的花羅。她摸着料子,微微挑眉:“你怎麽知道這裏有鵝黃新綠?”
“阿姊,我明明說得是‘我想要’。”陳植不禁笑出聲,又擡手按在自己眼睛上的長帶,“再說了,我雖然看不清楚,卻還是分的出顏色。”
鄭觀音被他這麽一說,頓時因自己的懷疑而生出些愧疚來。
畢竟,陳植也沒有騙她的必要,比起自己,他大概是最希望快些痊愈的人了。
她低着頭理料子,想着乾脆多做兩身以作彌補好了。
陳植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微微偏過頭,擡手摸到了瓷瓶裏的新開梅花。
“阿姊,今日天氣很好,待會兒咱們去園子裏賞梅花吧。”
鄭觀音擡起頭,燦爛的冬陽透過貝葉窗,折進一片明亮柔和的日光,正映在他臉上。陳植身側的窗戶半開着,能看見外頭的白梅正盛,雪地一片晶瑩。
“我想出去曬曬太陽。”
“好”
鄭觀音帶着陳植出去,兩人走在小道上。也不為賞梅,只是在梅園裏走了一道又道,任由自己浸在這日光裏。
只是冬天的白日實在是太短暫了,日光迅速稀薄起來,徒剩一輪昏黃的落日在梅花上。
陳植微微仰頭,嘆了一句:“天要黑了。”
鄭觀音笑道:“怕什麽,天黑了就點燈。”
陳植笑了笑:“也是。”
日暮蒼蒼,兩人繼續走,從昏黃的落日,走到圓月初升。
楊家的仆從将各處的燈都點了起來,燈籠的光點亮腳下一寸寸,鄭觀音就牽着陳植的手回家去。
過月洞門,走爬山廊,遠遠瞧見有人提着燈往這邊來。
只是隔得遠,又在夜裏,有些看不大清楚,但鄭觀音下意識還是停下了腳步。
被她牽着的陳植對此不明所以,下一瞬自己又被她帶着往前奔,此間聽着鄭觀音驚喜喊了一聲。
“爹!”
鄭聽瀾快馬趕了好幾天的路,進了楊家也沒有停歇,半路上聽見有人喊了自己一聲,他正要循聲尋,人已經到了自己眼前。
“觀音啊。”
鄭觀音的鼻子一酸,眼看着就要落淚,鄭聽瀾彎腰,輕聲細語哄她。
“好啦,一家人見面是高興的事情,就別哭鼻子了。”
他伸手輕輕抹去她的淚,笑了笑,鄭觀音把鼻子一吸,點點頭。
鄭聽瀾:“你娘呢?”
鄭觀音:“娘這幾日病了。”
“帶我去看看你娘,看看你姐吧。”
兩人說話期間,陳植悄悄松開了牽着的手。他立在原地,默然退了兩步,聽着父女二人說話,走遠。
鄭觀音又回頭牽上他的手,走在鄭聽瀾身邊。
鄭聽瀾回來,已經先行有人去給楊若丹傳話,所以當他們幾個人到院子的時候,楊若丹正從屋子裏出來。
舊夫妻相見,各自淡笑,輕輕問候着。
“你來了?”
“嗯,來了。”
驟然起了一陣風,楊若丹咳嗽了兩聲,鄭聽瀾跨步上石階:“天冷風大的,你還病着,進屋說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剩下鄭觀音和陳植站在廊下。
“呀,好冷。”
鄭觀音往陳植身邊一挨,笑着說了句玩笑,“好像沒咱們什麽事呢。”
她剛說完,屋裏有侍女出來:“二小姐,姑爺,家主說讓你們到暖閣坐着,待會兒一起吃頓飯。”
“好”
鄭觀音他們在暖閣裏坐了一會兒,楊見微帶着棗娘也過來了,她剛到還沒和鄭觀音說上話,楊若丹和鄭聽瀾并行進來。
楊見微看着許久未見的父親,當即就紅了眼眶,撲上去哭。
“爹!”
鄭聽瀾拍着她的背,柔聲道:“爹知道,都知道,見微受委屈了。”
楊見微只哭了一會兒,從他懷裏退出來,擦着眼淚笑:“來,棗娘,這是阿翁。”
她将棗娘抱過來,鄭聽瀾接過孩子,抱着坐下來摸了摸棗娘圓嘟嘟的小臉。
“長得可真像見微,跟你小時候真的是一模一樣。”
鄭聽瀾脾性柔和多情,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棗娘并不害怕,反倒是一臉好奇地盯住正抱着自己的人。他逗着棗娘,不多時就聽見棗娘的“咯咯”笑聲,小手四處亂抓,抓住了鄭聽瀾的清須。
小孩子的手又快又大力,抓得鄭聽瀾一邊笑一邊吃痛。
楊見微趕緊上前掰棗娘的手,卻半天都沒掰動,說了好陣子好話才松開。
坐在鄭觀音的身邊的陳植,不自覺摸上自己的臉,淡淡說了句:“棗娘力氣很大的。”
鄭觀音挑眉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
暖閣小小的,坐着的幾人皆是親眷。
一家人說笑了一會兒,小年的團圓飯就這樣歡歡喜喜地開始,結束。
等到要散時已經夜深,要到棗娘睡覺的時候,楊見微就抱着先去了。
剩下鄭觀音和陳植在,不過想來這漫長的冬夜,爹娘有話要說,鄭觀音也起身帶着陳植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