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一向是這樣的,不論有沒有用,做了再說,指不定哪天便用上了。
太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見索額圖看完了聖旨,又說道:“而且老臣聽說今日皇貴妃可是同佟家撕破臉了,那佟家怕是也難押寶八阿哥,雖不知隆科多是不是同他阿瑪一條心,但佟家如今怕也是焦頭爛額,自己先鬥起來了。”
對于皇貴妃和佟家鬧翻這件事,太子顯然也是樂見其成的,起初他還有些擔心佟家會看在孝懿皇後曾撫養過四弟的情分上扶保八弟,可如今看來倒是沒有這個可能了。
“不過皇阿瑪今兒怎麽讓一個侍衛來傳旨,倒是奇怪。”太子疑惑道。
還偏偏是隆科多。
索額圖卻像是心中已然明了,微微笑着說:“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您不用擔心這個。”
隆科多現在還是初入官場的小小二等侍衛,太子還未曾将他放在眼裏,方才發問也不過是好奇罷了,畢竟鮮少見他叔祖對一個如此年輕的官家子弟表現地如此親近。
于是太子問過之後也沒細究,便又将話題轉向了這份新鮮出爐的聖旨。
“叔祖,河南假銅錢一案您怎麽看?”
索額圖正要和太子仔細囑咐一下這事。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可千萬要上心,皇上派您前去監政便足以見皇上的态度。”索額圖說道:“那便是無論背後牽扯了多少人,品級多高的官員,都要一并拔除,萬萬不可有所怠慢。”
“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太子略微敷衍地接了一句,又問他最關心的:“那皇阿瑪讓四弟和八弟陪同,我又該如何呢?”
說到這,話題就又繞回了隆科多來之前索額圖同太子說的話了。
“老臣還是那句話,殿下您要體察聖心,皇上想見的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那您裝也要裝出來。”索額圖目光炯炯,湊近了些說道:“皇上讓四阿哥和八阿哥随行,便也是有意讓您同他們二位親近。”
“先前您來信不是提過皇上已經明言,讓您多和長春宮的這兩個阿哥往來嗎?”
太子提起這事便有些焦躁:“叔祖,您有所不知,四弟是木頭一個,還是又冷又硬的,八弟呢,小小年紀長袖善舞八面玲珑,心眼多地和那藕眼似的,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同他們親近。”
“您先前不就做的很好嗎?”索額圖又叩了叩桌子,“皇上也很是滿意,況且這擺明了是皇上送與太子您的臂膀,您若是真把這兩位收服了,皇貴妃自然而然也成了咱們的人了,那太皇太後和太後難道不會為您說話?”
“比起佟家絞盡腦汁要送女兒入宮,不是更便宜些?”
太子眉間動了動,似在猶豫,這些道理他都明白,也盡力了,只是他總覺得胤禛和胤禩這兩兄弟鬼得很,不像是真心想做他的左膀右臂的。
他有些怕引狼入室。
“殿下,老臣歸京以來,見您同四阿哥和八阿哥生疏了許多,這樣可不成。”索額圖循循善誘地勸:“哪怕是戲臺子上唱戲的,也得一曲終了,散幕下場了才能把臉給洗乾淨。”
索額圖心中忍不住嘆氣,太子終究還是有些被慣壞了,還是小孩子脾氣,随性而為的。
不過好在索額圖的話太子還是聽地進去的,他點了點頭說知道了,日後會再小心行事。
“所以此次河南一事,您既得拿出統率全局的威風來,也不能太忽略了四阿哥和八阿哥,這裏頭的度就得您自己拿捏了。”索額圖最後叮囑道。
太子鄭重點頭說明白了,索額圖擡頭看了眼一旁的西洋鐘,瞧着時辰差不多了便也起身說道:“太子殿下,老臣該出宮了,您多保重,若是在河南碰到了什麽棘手的事,便可吩咐開封知府于時越,他是老臣的門生,忠誠果毅,是可信之人。”
“多謝叔祖,您的一片苦心我都明白了。”
太子也是真心實意地謝過索額圖,臨走之前又突然叫住了索額圖問道:“叔祖,平姨母拘禁宮中也有些日子了,您既然回來了要不要設法将姨母救出來?”
平貴人到底照料了太子多年,太子對這個姨母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心裏也記挂着。
索額圖提到這個侄女神情淡淡,形同陌路。
“不必了,她已然成了咱們的拖累,便讓她自生自滅吧,殿下您也不必再将她放在心上。”索額圖說到這微頓了頓又緩了語氣說道:“若是有朝一日您能得登大寶,到時再把她接出來奉養也不遲。”
說罷,索額圖便告辭了。
索額圖走後,太子又獨自在殿中思忖了許久,擡手招了秦忠來。
“把這些奏折讓人謄抄一份,送去四弟和八弟那。”
河南一案康熙前些日子就已經把涉及的奏章給了太子,讓他仔細研讀,故而那時太子就明白康熙有意讓他來處理此案了,但若是今日沒有索額圖的話,哪怕是聖旨下來,太子也不會想着讓胤禛和胤禩一同看一看。
畢竟他才是主審,胤禛和胤禩只是陪同罷了。
而且太子也有那麽些怕被這兄弟倆搶了風頭的意味,不過索額圖說的話太子還是聽進去了的,如今多一個朋友确實好過多一個敵人。
養心殿內,康熙和雲秀也已經用完晚膳,近來朝政确實也忙碌些,康熙用完晚膳便又在批閱奏折,雲秀閑來無事在一邊榻上想做些竹編的小玩意送給十三阿哥玩,那孩子真是極可愛,密嫔和敏嫔又常帶着他去長春宮,所以雲秀偶爾也會挂念着送些東西給十三阿哥。
康熙剛看完河南巡撫新遞上來的折子,眉間多了幾分陰翳,河南的情形怕是要太子和胤禛胤禩早些過去,不能再拖了。
思及此,他擡眼看向一旁的雲秀,見她正認真地編着個藤編小狗,桌上還已經擺了幾個兔子和小貓的玩偶,她在這幾個小玩意後頭顯得既溫柔又有童趣。
康熙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淡聲道:“你平日裏最怕這些長毛的玩意,今兒倒做了這麽老些,胤祥就那麽讨你喜歡?”
雲秀頭也沒擡,正編着最後一點,笑着說:“小孩子都是這個時候最可愛了,能聽懂大人說話,他又不會說話,不鬧人,而且胤祥确實性子好,見人就笑就要抱的,一點不認生。”
而且她怕貓怕狗主要是見了毛打怵,這些玩具又沒毛,她有什麽好怕的。
康熙笑了笑,批奏折批累了他便喜歡同雲秀閑話上幾句,剛準備開口再逗逗她,殿門突然開了,梁九功從外頭進來,回禀說隆科多回來了。
康熙斂了笑意,淡淡點了點頭,讓梁九功傳他進來。
雲秀聽到請安行禮的口呼萬歲聲也擡頭看了一眼,看穿着應當是禦前侍衛,不過人她不認識,看着面生。
隆科多也乖覺,見雲秀看過來也趕忙行禮:“奴才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雲秀點了點頭,随即又溫聲道:“皇上,您若是有要事,臣妾去內殿?”
“不是什麽要緊事,老實坐那做你的事。”康熙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用走動正好,她也還懶地折騰呢。
雲秀哦了聲,繼續低頭折騰她的藤編小鴨。
康熙睨了眼也收回視線,又恢複了平時那高高在上,高深莫測的模樣。
“怎麽去了這麽久?”
隆科多打了個激靈,也不敢欺君,直言道:“索額圖大人正在毓慶宮中同太子說話,奴才家中同索額圖大人有些薄交,索額圖大人許久未回京城,見了奴才便閑話了兩句。”
“是奴才當差不力,請皇上責罰!”
康熙慢條斯理地擺弄着面前的奏折,聞言勾了勾唇道:“朕倒忘了索額圖進宮了,許久未見敘一敘親戚之誼也沒什麽,起來吧。”
隆科多忙謝恩,起身後微垂着頭不敢直面聖顏。
皇上的話聽聽就是了,他才不相信皇上真的忘了索額圖此時在毓慶宮,怕是就是故意讓他在這個時候去的。
雲秀聽到索額圖和太子,也來了些興趣,擡眼看過來,便聽到康熙又說道:“你近來差事辦地不錯,朕總想着賞你些什麽。”
“這都是奴才份內的事,萬萬不敢當皇上誇贊。”隆科多聞言忙又俯身跪下,頗為忐忑不安地說道。
今日之事他也有所耳聞了,顯然他們佟家是手伸地太長,觸怒皇上了,這時候皇上反而說要賞賜,豈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裏敢承受。
康熙笑了聲,擺了擺手道:“你們佟家是名門望族,你阿瑪是朕的肱股之臣,你差事做地也不錯,該賞自然還是要賞的。”
“恰好今日朕給你堂妹賜了婚,你幼妹的婚事也交給了皇貴妃來安排,朕便想着你阿瑪如今也有了年紀,應當也是想着子孫繞膝,天倫之樂的。”
隆科多聽着皇帝輕飄飄的聲音不辨喜怒地提起今日他兩個妹子的事更是覺得渾身發冷,抖個不停了。
雲秀也是聽到這才明白這個侍衛原來也是佟家的人,還是佟國維的兒子,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個。
而且康熙這明褒暗貶的語氣她也實在太熟悉了。
康熙還真是要收拾佟家了。
“皇上,奴才阿瑪近年來神思确實有些倦怠,身子骨也不如往常硬朗,人老了難免也會做些糊塗事,奴才一家實在擔不起皇上如此稱贊。”隆科多腦筋還是轉地快的,連忙隐晦地認錯。
康熙把玩着手中那份奏折,聞言擡了擡眼,長指一松那奏折便摔落在禦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仿佛府衙外的冤案鼓聲。
隆科多又是一抖,直覺得今日怕是難以全身而退。
現在想想皇上為何偏偏讓他去毓慶宮送聖旨,恐怕也是想讓他明白,皇上有意将四阿哥和八阿哥同太子湊在一起,這三個皇子便是皇上最心愛的兒子,讓他們佟家拎清些,不要再有些虛妄的癡心妄想。
“朕記得你二哥德克新在閩浙也有五年了。”康熙輕描淡寫地說道:“也是該讓你們一家團圓,朕想着過幾日便将他調回京中,恰好刑部左侍郎空出來了,德克新任福州按察使多年,讓他去接任,朕放心,你阿瑪也放心。”
隆科多如遭雷擊,他二哥算是如今他們佟家年輕一輩中最受重用的,任福州按察使,在皇上的寵臣浙閩總督姚啓聖手下,雖稱不上是封疆大吏但在浙閩一帶也可謂經營多年,這刑部左侍郎雖是從二品,比福州按察使品級上還高出半級,但手中的權力差的可不少一星半點。
皇上這是明升暗貶,敲打他們阿瑪。
隆科多心中叫苦不疊,暗罵了好幾聲阿瑪糊塗,面上還是要勉強笑着謝恩。
“不必謝朕,佟國維年紀漸長,也該含饴弄孫了,便是看在皇額娘的面上,朕也該成全他。”
這裏的皇額娘顯然指的就是康熙的生母,已逝的孝康章皇後了。
“皇上天恩,奴才代阿瑪愧領。”隆科多俯身從齒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雲秀聽地雲裏霧裏實在不懂官場中的這些彎彎繞繞,但只是看底下這人誠惶誠恐的模樣就知道真實情形怕是和康熙說的天差地別。
又被康熙給擺了一道還得硬着頭皮謝恩。
康熙瞧了隆科多片刻,又說道:“先不用急着謝恩,朕方才說了也想賞你些什麽。”
“你阿瑪當年是皇阿瑪身邊的一等侍衛,随後又做了內閣學士。”康熙慢條斯理道:“再有你今日去宣旨也應當知道朕有意派太子同四阿哥八阿哥一同往河南辦差,倒也缺個戶部侍郎一同前往。”
康熙說罷,意味深長地看向隆科多,挑眉問:“你是想走你阿瑪那條路,還是随着太子一同去河南,朕讓你選。”
這話的露骨程度,就連雲秀都聽明白了,看來康熙還是挺看好這個年輕人的,有意把他從佟家摘出來了。
隆科多顯然也沒想到皇上竟然是這個意思,這看似有兩個選擇,實則他根本沒得選。
“奴才願為太子殿下和兩位阿哥效犬馬之勞!”
隆科多走後,雲秀才好奇地問:“皇上,這人是誰,佟大人的哪個兒子?”
“隆科多,佟國維的三子。”康熙靠在椅上,笑道:“還算是個機靈的,讓他陪着胤礽幾個前去,能省許多事。”
“……”
隆科多,怪不得呢。
确實是個能折騰出番名堂來的人,她記得這人好像是準确押寶押中了胤禛來着。
只是不知此次河南之行多了這麽一號人,會不會又起些波折。
“怎麽了,瞧着他不順心?”
康熙起身走至雲秀身旁,攬起她往內殿走。
雲秀搖了搖頭,她有什麽好看人家不順眼的。
“臣妾也不是看見一個佟家的人就要噴火。”雲秀白了他一眼問道:“那皇上想讓太子和胤禛胤禩何時出發?”
“越早越好,此事不好再拖。”
康熙面上一本正經地說着政事,底下手卻不老實,已經熟稔地去解雲秀的外裳了。
“……皇上,咱們還在說孩子的事呢!”雲秀無語,這人精力這麽旺盛嗎,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折子,竟然還有精力乾壞事。
康熙握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讓她仰躺在了床榻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打落後頭的帷幔後,瞳眸幽深地看着她。
“朕也是在和你說孩子的事。”
“……”
他們說的是一個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