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10章:試珠記 三
“等玉聲娘子唱完,再過六曲教坊俗樂,就輪到鮮于娘子跳《綠腰》了。”餘巧娘小臉興奮,“聽說鮮于娘子已向陛下請求脫籍回鄉,說不定這是她最後一回出來跳舞了。”
盧繪哪知道什麽綠腰紅腰的,只能敲木魚般連連點頭。
餘巧娘剛來神都,還未結交到同齡小友,難得與盧繪相談甚歡,“午膳後我們一道梳妝更衣吧,下午未時起要演雜劇了,不知仙桃班這回演什麽。”
盧繪不解:“更什麽衣。”
因為謝誕盛會要持續一整日,午膳時衣裳沾了酒氣食味就不好了。
一家三四名女眷赴宴,往往要帶上兩三身更換衣裙,一身午膳後更換,其餘預備被不小心潑灑到酒茶湯水時更換,七八名侍婢服侍着重新梳妝,講究些的連首飾頭面都要換一套。
簡單來說,若是午膳後你還與上午一般穿戴,周圍貴婦的眼神就會很微妙。
很顯然,這種種規矩謝玉芙并不知道,否則她絕不會不為女兒準備的。
盧繪與依岚對視一眼,再度起了溜之大吉的念頭。
沒等她想好措辭跟餘巧娘道別,忽有一位眼熟的婦人走到跟前。
“這不是盧小娘子麽?”婦人驚喜,“小娘子可還記得妾身?”
盧繪當然記得:“夫人是薛夫人身邊的管事。”
看餘巧娘一臉迷惑,依岚湊過去跟她解說緣由。
“稱夫人不敢當,妾身姓高,盧小娘子喚我高娘子便是。”高娘子滿臉感激之意,“我家夫人素來體弱,若非那日小娘子仗義相助,今日夫人也沒法出席這謝誕會。”
盧繪不好意思,“前日貴府已派人送來謝禮了,娘子不必再謝啦。”
幫扶薛夫人後,次日就有管事與家丁送謝禮上門。
那時盧繪和依岚才知道人家不是破落戶,大為汗顏。
高娘子面有遲疑之色,“那日見過小娘子後,我家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妾身鬥膽,可否請小娘子到樓上與我家夫人一見。”
盧繪訝然,“這……就不必了吧,擡手幫個忙罷了,不好老是叨擾夫人。”
高娘子再三懇求,盧繪只好答應。
依岚想留下聽曲看舞,盧繪便邀請餘巧娘一道前去拜見薛夫人。
誰知餘巧娘有‘拜見長輩恐懼症’,聞言搖頭如撥浪鼓,盧繪只好獨自前去。
“若有人調戲你,大喊一聲我立刻趕來。”依岚在後頭取笑。
餘巧娘大驚:“這怎麽會!”
高娘子很是尴尬,“永寧公主的地盤,誰敢放肆。”
“她是我阿娘的養女,就這個脾氣,高娘子勿怪哈。”盧繪乾笑着解釋。
*
薛夫人的廂房位于中間那座觀樓。
登上二樓,盧繪滿眼盡是绮羅琳琅,随意挂在廊上的錦簾都是繡金綴珠,随便經過的一位婢女俱是環佩叮咚,周遭裝飾之富麗為她前所未見。
盧繪左看右看,恨不能将目之所及都畫下來給父母弟妹瞧瞧。
高娘子在前方引路,忽的側身一旁,“小娘子且站一邊,前方有貴人過來了。”
盧繪擡眼,只見前方有一行人步履利落的走來,前後左右是八名身形矯健的侍衛,裏圈是四名武婢,當中簇擁着一位戴着帷帽的老夫人。
在這繁花似錦人群喧嚣的盛會中,這位墨黑衣裙的老婦宛如一抹幽靈,所在之處仿佛忽然安靜清冷下來,無人敢靠近。原本在廊間走動的人群都如高娘子一樣,恭敬的低頭側身立在一旁,靜待老婦走過。
盧繪立刻學着高娘子側身站到一旁。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這行人越走越慢,尤其是經過自己面前時,那位黑衣老夫人竟似停了腳步,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盧繪懷疑自己敏感,但她總覺得重新擡步後的黑衣老夫人,步履似不如之前利落了,隐隐透着遲疑之意。老婦雖未回頭,但從她微微凝滞的肩頸來看,她應該有回顧之意。
人走遠了,盧繪還摸不清頭腦,高娘子繼續領她往前走去。
裝飾精致的廂房內,一位相貌清雅的中年貴婦安靜的坐在圍着花木的欄杆後,微阖雙目傾聽戲臺傳來的歌聲。
聽到動靜,她柔聲道:“稚娘來了麽,快到阿娘身邊來。玉聲娘子的歌技愈發出衆了,這曲《鳳歸雲》誰也沒她唱的好。”
她睜開眼,雙目中竟是一片白蒙蒙的。
盧繪大吃一驚,呆呆的被高娘子将她推到薛夫人身邊坐下。
薛夫人摸了摸盧繪的頭發,露出飄渺溫柔的微笑,回頭繼續聽曲。
盧繪全身僵硬,觸及高娘子眼中的哀求之意才沒當場就走。
她已經看出這位薛夫人神智異樣了。
一曲《鳳歸雲》終了,婢女提醒道:“夫人,您該去更衣了。”
薛夫人甚是順從,由婢女攙扶着出去了。
“多謝小娘子沒有戳穿。”高娘子含淚道謝,“我們夫人可憐,誤嫁了無德夫婿,唯有一女聊以慰藉。可憐稚娘自幼體弱,好容易養到十五歲還是沒了。我們夫人,夫人……”
盧繪背脊發毛,連忙表示同情。但是再同情薛夫人,她也是有耶娘的,絕對沒法配合那種市井坊間的假女兒故事。好在高娘子并無此意,再三謝過盧繪後,看她一臉冷汗驚魂未定,便派人送她去淨房梳洗。
永寧公主手筆不凡,淨房中熏香如花圃,一應澡豆帕巾俱全,不但擺放了許多簇新的桌椅銅鏡,還留了婢女服侍。
盧繪渾身不自在,努力學着其他貴婦安之若素的樣子,讓婢女給自己整理妝容。
今日之行收獲過于豐富了,盧繪身心俱疲,都不記得午膳席面上有哪些菜色,向餘巧娘說明自己的不便後,就打算離開。
餘巧娘對新結交的朋友戀戀不舍,但還是尊重盧繪的意見。
誰知依岚這個沒良心沒義氣的竟不想走。
“你們夫人娘子要更換衣物,婢女又不打緊。給誰做婢女不是做,繪繪你回去罷,下午我冒充餘娘子的婢女好了——我還沒看夠吃夠呢。”
盧繪差點落下淚來。
神都太可怕了,才赴了一趟宴,情同手足的狗腿就要‘人盡可婢’了。
“那好吧…難得機會,你就留下吧,我自己回去。”她抽抽噎噎的,模樣甚是可憐。
依岚哈哈大笑摟住她,笑道同回同回。
回家途中,盧繪讓馬車繞了一圈北市,雇了個圬者,回去就給盧小妹修補屋頂。
圬者在仆媪的指點下找到屋頂上的破洞,逐一修補。
盧小妹起先還想嘴硬,盧繪直言道:“看這天氣,明後日必定有風雨。你還想繼續過屋外大雨屋裏小雨的日子啊!”
盧小妹遂閉嘴。
叮叮當當的翻磚疊瓦聲傳出,盧繪在旁叉腰監工,順便偷點師。
盧小妹垂着腦袋走過來,自顧自的說起來,“……長姐說是嫁去了門當戶對的人家,其實那也只是旁支,比我家好不了多少。幾位嫂嫂在家如何操持家務,長姐在鄭家也是一般辛勞。去年她回來讨要周濟,說是鄭家生活困頓,快要難以為繼了。”
“次姐其實嫁的挺好,姐夫的父兄都有官職,他自己也能務農收租,一家子吃穿不愁。可阿耶嫌棄姐夫家是寒門,官卑職小,幾乎不與姐夫家來往。”
“這兩年家計更加艱難,阿娘日日跟我訴苦,希望我體諒家裏不易。我知道阿娘的意思,她希望我能為家裏‘分憂’。所以那日依岚說我将來要做‘估嫁娘’,我才那麽生氣——因為她說中了。”
盧繪聽不下去了,怒道:“分什麽憂,賣女兒還賣出道理來了!要真的給你找個品行端正年貌相當的商賈,未嘗不能嫁。可你阿耶連守備之家都看不上,怎肯跟商賈做親家!将來擇婿時肯定不論高矮胖瘦脾性好壞,哪家出的聘金多就把你賣哪家。拿了錢後一刀兩斷,再不管你死活!”
盧小妹抹抹眼淚,“這幾日好些了,有你家分擔開銷,阿耶不跟阿娘發脾氣了,阿娘也不說着要我‘分憂’了,還叫我放寬心。”
*
盧繪怒氣沖沖的回去,看見依岚正守在盧致南謝玉芙房門前。
“又來讨錢了。”她指了指屋內。
盧繪閃身進入隔壁空屋,十分熟練湊到窗邊偷聽。
堂房大伯盧繕帶着弟弟盧老二占據屋裏上首座位。
另一頭是盧致南謝玉芙夫婦。
“……小弟何時忘恩負義了。”盧致南神情悠閑,“那塊地偏僻貧瘠,至多值一百貫錢,我如今肯出三倍價錢,就是看着當年的情分上。”
盧繕痛罵:“若沒我父親撫養你,你能有今日?!”
謝玉芙搶答道:“當年阿家過世時郎君已十歲了,家有舊屋一座,薄田幾畝,還有幾位阿翁的同窗看顧,就算沒有大伯父相助,郎君也不見得就會餓死。”
盧繕吹起胡須:“好個刻薄的婦人!飲水卻忘掘井人,你們這是數典……”
盧致南打斷他:“老生常談就不必了,這些日子與幾位堂兄翻來覆去說盡了道理。堂兄還是直說吧,究竟要多少金才肯出手那塊地。”
盧繕不适應這種單刀直入的商賈說話方式,一臉的別扭。
盧老二就奸詐多了,笑哈哈的插嘴道:“那塊地雖是郊外薄地,到底是盧家祖輩傳下來的,價錢怎能與市面上相提并論呢。”
謝玉芙譏嘲:“郎君也姓盧,并非賣與外人。”
“欸,那怎麽能一樣呢。”盧老二油腔滑調。
“到底要多少?”盧致南不耐煩了,“一百金?兩百金?三百金!”
謝玉芙扭過臉去。
不算豐年災年,不管金銀銅價波動,尋常來說,一貫錢約可兌一兩銀,十兩銀可兌一兩金。一百金就是一千貫錢。那等偏僻薄地,居然要賣幾千貫錢,盧老板真是做虧本買賣了。
謝玉芙見盧繕兩兄弟還在遲疑,便譏嘲道:“三百金都不夠?莫非你們還想要我們半副身家?”
盧繕清了清嗓子,“适才弟妹也說了,南弟也姓盧,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談論買賣未免傷了情分。我的意思是,以後兩家不妨合并回一家……”
盧致南疑惑:“祖父那輩兩房就分了家的,都幾十年了,為何還要合并。”
盧老二笑道:“既然當初能分家,如今也能合并嘛。将來兄弟一家,不分彼此,也好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