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10章:試珠記 三(2 / 2)

盧致南猶是不解:“可我已在沙州安家落戶了,家業都在那裏。”

盧繕擺出長兄架子:“所以你要盡快将家業搬回都城嘛。除了那幾座馬場沒法搬,其他的買賣都可以歸攏過來。你幾個侄兒飽讀詩書,正當青壯,盡可以做南弟的左膀右臂。都是自家的産業,他們必會盡心的。”

這話說完,屋內一陣安靜。

盧謝夫婦兩臉震驚,久久說不出話來。

隔壁偷聽的盧繪也想罵人——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如何?”盧老二居然還很期待,“南弟要想長遠些,這可是興家立業的好事啊!”

謝玉芙忽然爆出一陣哈哈大笑,指着丈夫笑道:“我還當他們獅子大開口,會要你半副身家。原來是我見識短淺了,他們要将我們全副家當一口吞下啊!”

盧致南臉都青了,“不但如此,恐怕還要你我為他們累死累活,繼續掙錢呢。”

他起身上前幾步,呸的啐了一口,鄙夷道:“也虧你們開得了這個口!”

盧繕黑着臉:“你可要想清楚,你究竟是盧家子弟,打着盧家的旗號在外經商,倘我去告官,你那盧氏商行未必沒我們一杯羹!”

盧致南哈哈大笑:“什麽盧氏商行,那是外頭人随口叫的,我在官府檔記中所載的正名是‘南玉商行’!”

——盧致南的南,謝玉芙的玉。

盧致南罵道:“你們兩個不要臉的東西,人窮不怕,怕的是連廉恥都不顧了,只恨不能巧取豪奪敲骨吸髓,祖宗的臉面都叫你們丢光了!”

盧老二龇牙大罵,“好你個沒心肝的狗東西!還說不是忘恩負義?當年就不該留你一條狗命,容的你在這裏狂吠!”

謝玉芙細聲細氣道:“與那些侵占家産逼死孤兒寡婦的畜生相比,大伯父還算是個人。”

這話一出,盧繕立刻站起唾沫橫飛的咒罵謝玉芙是賤人雲雲。

盧致南大怒:“你們若想商議就閉上臭嘴好好說話,不然都給老子滾出去!依岚!”

“家主何事?”依岚輕飄的飛躍入屋,聲音中透着興奮。

盧致南指着盧老二,“把他給我丢出去!”

依岚伸手如電,盧老二連躲閃都來不及,就被她一把抓住後頸,宛如提溜一只小雞仔般扔出屋外。

盧致南瞪着盧繕:“你自己走,還是我叫人将你丢出去?”

盧繕臉色陰沉,“你當真不答應?”

“絕不答應。”盧致南毫不猶豫。

“好,你不要後悔!”盧繕丢下這句話,甩袖出門。

盧繪進屋時,看見父親猶自氣憤。“莫非他們以為我得了失心瘋,會答應這等荒謬之事?好端端的全副家産送給他們享用?”

謝玉芙安撫他,“別氣了,為了這種人氣壞身體不值當。”

盧致南哼了一聲,“明日我們就搬出去,再不與這些小人周旋了,那塊地能弄回來就弄回來,實在不成我就遷走耶娘的墓,再不回來就是!”

“你能想開就好。”謝玉芙笑顏歡悅,“你實在不必牽挂那塊地,他們繼續寅吃卯糧,必有賣屋賣地的一日。到時我們托人周旋一番,地總能到手的。”

天底下敗落的名門多了去了,文德皇帝時期的名臣魏征,他的後人就已陸續将先輩留下來的房産田地都抵當光了,甚至無法在兩座都城內居住,紛紛搬走了。

“阿耶,阿娘……”盧繪猶猶豫豫的,“今夜我們就逃出城吧。”

盧謝夫婦吓了一跳,忙問女兒怎麽了。

盧繪憂愁道:“我也說不好,總覺得不妙。從去年開始,盧大伯母就逼迫她小女兒答應賣婚,最近卻不提這事了。”

與謝玉芙不同,她自幼就很信自己的直覺。

盧致南沒好氣道:“這有什麽稀奇,不是有我們這家冤大頭麽。趕緊走,明日一早就走,這破地方我一日也不想待了!”

謝玉芙也道:“明日你跟依岚接着去水鏡聽風苑,這回娘給你備好一切,不要憋憋屈的,接下來兩日好吃好玩,去找你那新結交的餘小娘子,莫辜負大好時光!”

“你娘說的對!”盧致南贊同道,“家裏不用你操心,你這個年歲就該好好玩耍,将來成家立業了有你忙的。盡管擡頭挺胸的去!”

依岚插嘴:“餘小娘子說明日上午是聽高僧講經,一坐就是兩個時辰,午膳也是素齋,挺無趣的。”

謝玉芙橫了她一眼,“你這輩子能見到幾個高僧?!去,好好聽經,正好磨磨你的野馬性子!”

依岚無奈的撓撓頭。

父母的強勢豁達給了盧繪莫大勇氣,她憂愁盡散,大聲笑道:“阿耶阿娘放心,我一定押着依岚聽完整場經!”

*

次日上午,高僧塵光開壇講經。

女皇篤信佛法,于是親率重臣莅臨水鏡聽風苑。一衆參與謝誕盛會的達官顯貴得幸瞻仰聖顏,人人與有榮焉。

塵光大師說了一個多時辰才起身,之後被女皇單獨召見。

裴恕之借機離去,隐去身影進入一處暗衛把守的偏僻屋舍內。

他進去時,正看見敬宣不住往臉上拍冷水。

“老和尚可真能絮叨,說的我昏昏欲睡。”

“塵光大師不愧一代高僧,當真是佛法精妙。”老宋遞了塊帕子給他,“難怪能得陛下看重,還得到單獨召見。”

敬宣笑出聲,“老和尚今年九十了,身強體壯,健步如飛,皇祖母要問他長生之法呢。”

“啊?!”老宋頓覺光環碎裂。

見裴恕之進來,敬宣忙道:“原來你們說的盧小娘子是那般模樣,看起來呆頭呆腦,粗手笨腳的。”

——他自幼所見的女子就沒這麽糙的。

老宋不高興了,“繪娘質樸仁善,哪裏呆頭呆腦了。她擅長使鞭,何來粗手笨腳?”他一路上可沒少吃人家的。

敬宣略為吃驚。

裴恕之輕搖骨扇,微笑道:“宋先生這是吃人嘴短了。”

老宋奮力辯解:“不是吃人嘴短,且看金州匪案,為救那十一名可憐女子,繪娘可是甘冒兇險啊,差點沒叫少相滅了口。”

敬宣轉頭向裴恕之:“你當時真想殺她呀。”

裴恕之輕描淡寫的,“沒有她,金州之局的纰漏能少很多。”——完全沒纰漏是不可能的,不過做局總該盡量減少破綻。

他合攏骨扇輕敲桌面,“還是說正事罷。昨日的情形你們都看見了,如何?”

首先,魏國夫人的外孫女确然是死了,否則她不會建下衣冠冢,絕了骨肉認親之路。

那麽他們也不必弄虛作假了,對着明白人裝神弄鬼,實是贻笑大方。

索性大大方方送上一個與她已故外孫女年歲相當的小娘子,承歡膝下。

此計聽起來不可思議,但細想卻甚為可行。

重點在于,一個早早死去的孩子,倘若長大了,魏國夫人會希望她是什麽樣子?

之前那些冒牌貨已經試過錯了,無論是像清和郡主的,像崔明祯的,還是像魏國夫人自己的,魏國夫人都打發的整齊劃一,給銀子,安排去處,學門手藝。

僅此而已,沒多半分垂顧。

那麽,到底要怎樣的小娘子才能觸動那個鐵血半生的老婦呢?

應是像她最愛之人,周思清。

裴恕之曾見過周思清那副自畫像的威力,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他們父子的性命。

男子從幼及長,相貌變化甚大,若他當年見到的是周思清本人,絕難聯想到盧繪,偏偏那幅畫上是十三四歲的周思清。

以裴恕之的強悍記性,這麽久才想到,因為他見到的魏國夫人已經老了。

幾十年的殺伐決斷,早就改變了她的相貌氣質,只有眉目間殘留的幾分秀麗,還昭示着她少女時的姣好容貌。

盧繪的相貌正是糅合了周思清與許菁娘面容特征的一種奇妙融彙。

初看平常,有心之人卻會越看越觸動。

這十幾年來,夜深無人之時,魏國夫人曾多少次撫摸畫像上的亡夫筆觸,又有多少回對着畫像懷念唏噓呢?

——這些種種,裴恕之并未盡與人言。

“我在宮中見過不知多少次魏國夫人了,從未見過她如昨日那樣。”敬宣帶着幾絲興奮,“可惜她遮了面容,見不到她的神情。還是你有本事,出手就號中了那母老虎的脈!”

老宋:“依老夫所見,魏國夫人昨日的确有所觸動。雖然她極力掩飾,還是瞞不過明眼人的。”

昨日他們三人分別躲在三個不同的地方,暗中窺伺着魏國夫人與盧繪偶遇那一幕。

平常人察覺不出的細微變化,在他們三人眼中卻是無所遁形。

老宋擔憂:“畢竟不是親骨肉,就算繪娘相貌親切,若魏國夫人鐵石心腸,不為所動,那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為敵酋勢大,你就俯首投降麽;因為城池堅固,你就打消攻城念頭麽。魏國夫人鐵石心腸,我們就讓她心軟下來。”

“敬宣,接下來須得你鼎力相助了。”

敬宣十分乾脆,“放心,攀交情這種事我最拿手。不過……”

他蹙眉,“這盧小娘子肯聽命于你麽。”

疏淡清俊的貴介公子坐在窗邊,溫和笑意下是深入骨血的倨傲,“區區商賈之女,只這點歲數與經歷,若不能叫她乖乖聽話,我以後也不必見人了。”

“那就等着瞧你的手段了!”敬宣哈哈而笑。

這時,門外傳來暗號敲擊聲,是覃子烈求見。

“公子,不好了。”子烈面色發紅,似乎跑的很急,“盧小娘子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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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追奧運賽事搞的頭暈眼花,幸虧四年才一次,不然真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