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11章:景行坊盧氏兄弟舉告案始末 一
盧繪永遠都不忘記那個壓抑絕望的清晨。
豆大的雨滴兇狠地鞭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地面劇烈抽搐着,披着蓑衣鬥笠的官差虎狼般湧入小院,不由分說的将盧致南押走。
罪名是‘意圖謀反’。
領頭的那名緋衣官吏生了一副險惡慘白的面孔,左右稱他為‘馮大人’。
起先謝玉芙還試圖辯解‘他們家住沙州,剛來神都才幾個月,怎麽可能謀反’,後來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恭敬的向這位馮大人行了一禮。
“大人明鑒,拙夫年邁體弱,不堪用刑。民婦家有薄産,萬事好說,還請大人高擡貴手,開恩寬宥。”她冷靜的一字一句說道。
馮大人打量了謝玉芙一番,見她眉目雖美,究竟年歲不小了,且面有風霜刀疤。
他咧嘴笑道,“到底是做大買賣的,有眼力。行吧,等你上門回話。”
等官差們一走,謝玉芙立刻帶上護衛将盧繕兄弟的屋子圍住。
盧府家丁本想上前阻攔,盧繪兩鞭子下去一多半人就老實了。
剩下幾個盧繕的心腹,看到依岚将他們一名同伴踢出一丈遠,重重摔在牆上,不知斷了幾根肋骨,就沒人敢再上前了。
在一屋子女人啼哭聲中,謝玉芙一把揪住盧繕的衣襟,沉聲道:“是你去官府舉告郎君意圖謀反的?”
盧繕起先還想抵賴,被謝玉芙反拗着胳膊一擰,頓時哀叫一聲。他忍着疼痛,神情狠毒:“不錯,是我!誰叫盧致南冥頑不靈,不肯聽話!”
謝玉芙雙目赤紅:“他離鄉背井二十多年,日日風刀霜劍,拿命掙下的家業不肯奉送給你,你就要他的命?!”
一旁的盧老二早吓的腿軟了,癱坐在地上道:“不會的不會的,只要南弟肯交出家産,馮大人就會放他出來的!”
盧繪含淚:“阿娘,我們去擊鼓鳴冤吧,告他們一個誣告罪!”
盧繕龇牙一笑,“《舉告令》明律,即便查無所證,舉告之人也不會有任何罪責。”
盧繪怒道:“那你去官府撤了舉告,就說弄錯了,阿耶沒有意圖謀反!”
盧老二怯怯道:“兄長跟馮大人說好了,事成之後二一添作五。如今肉到了嘴裏,就算兄長肯算了,姓馮的也不肯啊。還是請弟婦勸勸南弟,老實交出家産吧。”
謝玉芙強忍悲憤:“那姓馮的就是酷吏馮不可吧。我們雖遠在西北,但也聽說過‘神都八獠’的惡名,郎君落到他手裏,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盧繕咬牙道:“若沒我父親好心收養他,他早在街頭跟野狗争食了!他所有的一切,本該報恩給我!”
“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謝玉芙憤怒到難以言喻。
這是盧繪生平第一次見識人心的險惡,說是同宗血親,卻輕易要殺人奪財。
眼前的活物長了一張人的面孔,分明是頭貪婪狠毒的豺狼。
人面獸心。
她過去扶住母親,輕聲道:“阿娘,現在救阿耶要緊。若阿耶真有個好歹,再來跟這些畜生算賬。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最後八個字她說的異常冷靜,冷靜到盧繪自己都有些驚奇。
謝玉芙當機立斷,“我們走,到南城去。”
景行坊是不能再待了,若是營救盧致南之事談不攏,姓馮的要趕盡殺絕,可不能将三個孩子都放在鷹爪觸手可及之處。
短短半個時辰內,原本居住盧繪一家的院落搬的乾乾淨淨。
之前數月,盧謝夫婦已在神都各地物色了幾處地段,其中就位于西郭南牆定鼎門附近的一處貨棧,除了自家心腹,幾乎沒人知道,謝玉芙讓盧繪帶着盧紀盧绮暫時藏身在那裏。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也能立刻離開神都,向南潛逃。
行商走馬最拿手的就是随走随停,盧繪雖然年少,但早已跟着父母料理慣了一應事務。
她将金銀細軟以及可以在各地櫃坊提領財物的飛錢分包分批藏好,檢查馬車與馬匹,招呼幾位護院領頭做好随時離去的準備。
辦妥了一切,她回到屋裏。
盧绮懵懵懂懂,含着麥芽糖笑嘻嘻的玩耍面人娃娃。
盧紀已有些懂事了,酷似母親的秀麗大眼中隐隐不安。他心知眼下家中遭難,他一個小小孩童毫無,只能挨在長姐身旁默默無語。
盧繪攬着他,心中一片酸楚。
盧紀文靜內秀,盧绮天真無知,雖然盧繪極愛這雙弟妹,但因為性情迥異,年歲又相差太大,姐弟三人其實并不十分親密。甚至盧致南與謝玉芙夫婦都更習慣于疼愛長女,事事與盧繪分說商議。
盧繪自幼父慈母愛,成長環境富足美滿,毫無缺憾。她無法想象若盧致南有個好歹,盧紀與盧绮該如何長大。
想到此處,她不禁抽抽噎噎起來。
不多時,依岚進門告訴她,謝玉芙回來了。
*
“阿娘,怎麽樣?”盧繪奉了一碗茶給謝玉芙,滿懷期待,“那姓馮的怎麽說?”
謝玉芙仿佛精疲力盡,坐了許久才有力氣回答,“不成。”
盧繪急慌慌的發問:“他要多少,全部麽?只要能救出阿耶,将整個商行都給了他也行啊。錢以後可以再掙,何況有些買賣他也拿不走……”
“繪繪不知道。”謝玉芙臉色慘白,“要錢也還罷了,姓馮的還要我們全家簽下契書,賣身與他為奴。”
盧繪大驚失色,“這種話他也說得出口?逼良為賤有違律例啊!”
謝玉芙厲聲道:“誣告無辜殘害百姓也是違法的,那又如何,酷吏們手下還不是冤魂無數?!”
盧繪頓時頹了。
謝玉芙咬牙:“姓馮的是個明白人,浮錢是有定數的。整間鋪子賣了能得幾個錢,要緊的是源源不絕的進項,所以他要我與你阿耶替他做牛馬執事!”
盧繪在屋裏團團亂走,一陣慌亂後嘴唇嗫嚅了幾下。
謝玉芙看出她的心意,大聲罵道:“你阿耶是何等灑脫硬朗之人,當年為了不肯看盧繕一家的臉色,十幾歲就遠走邊疆掙命。讓他賣身為奴,他寧願立即死了!更別說連同妻兒也要淪為賤籍,用這種法子救他出來,無異要他速死!”
盧繪撲在母親身上痛哭,“那怎麽辦?”她雖聰明伶俐,畢竟年歲尚小,歷練淺薄。
謝玉芙撫摸着女兒柔軟的頭發,滿心悲苦。
漸漸的,她下定決心,眼中放出令人異樣光芒,“繪繪,為娘跟着你阿耶離開洛陽那年,跟你一般大。”
盧繪心驚起來,“阿娘為什麽忽然說這個?繪繪害怕。”
謝玉芙将女兒從自己身上推起來,鄭重吩咐:“家裏的地契房契,還有新買下的那兩條街上的鋪面契書,都知道放在哪裏吧。”
盧繪閃着淚光點點頭。
“這是我和你阿耶的印鑒,還有商行契牌。”謝玉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錦囊塞進盧繪手中,“待會兒我走後,你立刻開始準備,帶着紀兒绮兒離開神都,回沙州去找你阿耶的結義兄弟張駿。你張伯父此刻應該在城外紮營,你找得到他嗎?”
盧繪流着淚繼續點頭。
“天黑之前,你們必須離開神都。路上有程伯和依岚護着你們,你們要盡快趕路,路上不論聽到什麽消息都不要停步。等到了沙州,讓你張伯父安排你們先躲一躲,不用躲多久的,到時……”
謝玉芙說到此處也不禁哽咽,“到時你就是南玉商行的主人,不要貪心做大買賣,只要維持住就好…把紀兒绮兒養大…”
“阿娘你要去做什麽!”盧繪哭着撲在謝玉芙身上。
謝玉芙神情堅毅,“盧繕那畜生舉告你阿耶,依仗的就是《舉告令》。可都城裏許多人都知道,《舉告令》快要被廢除了。所以姓馮的才要趕在廢令前,狠狠訛詐這最後一筆。”
盧繪心頭一動:“既然如此,我麽大可以拖着日子,等到《舉告令》被廢之後,再去擊鼓鳴冤呢。”
謝玉芙苦澀的撫摸女兒的臉蛋,“傻繪繪,我們拖得起,你阿耶可拖不起。若我們不肯就範,姓馮的就會在獄中日日折磨拷打他。挖眼拔牙,斷指碎骨,鐵釘入腦,種種駭人聽聞的酷刑一樣樣上來,你阿耶能熬過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