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發家二十年,南玉商行經營到今日這等規模,他們自是黑白兩道都有些人面的。不說官府中相熟的官員,就是镖隊,馬刀隊,都是随時能用上的。
然而所有這些都在西北,遠水解不了近渴。
在神都中,盧致南與謝玉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對商賈夫妻。
面對強權欺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謝玉芙着實料不到他們夫妻歷經磨難,走過荒漠戈壁,周旋過盜匪豺狼,如今竟會折在這法度周嚴的天子腳下。
“我派人打聽過,這姓馮兇險殘忍,誣告陷害的宗室大臣不知凡幾,手下人命無數。我,不能等了,我适才好言好語穩住了姓。待我找齊了人手,就将你阿耶救出來!”
盧繪聽的心驚肉跳,“阿娘,你要去劫獄?!”
西北民情彪悍兇猛,謝玉芙早年護送商隊時也親自拎過刀,并不忌血。
她冷冷道:“若是重兵把守的诏獄天牢,我也只能忍下這口氣了。幾年前有大臣向女皇谏言,說那些酷吏陰戾之氣太重,妨克了龍氣,于是女皇就将酷吏們辦案押人的推事處挪到了承福門附近。”
“那裏守衛不多,地方又偏僻,未嘗不能一試。若是事敗了,不過是夫妻同死。若是是成了,我就帶着你阿耶逃去閩越靠海之地躲避。”
謝玉芙冷冷一笑,“別說《舉告令》快廢了,就是重用酷吏的女皇……也沒幾年了。待到改換朝堂那日,我不信還有人給這些畜生撐腰,不依不饒的追究多年前的劫獄之罪!”
她笑着落下淚來,“若真如此,我們一家興許還有團圓之日。”
*
謝玉芙帶着幾名多年忠心的镖頭走了,盧繪知道她是去召集劫獄的人手。
她抹掉淚水,迅速趕上一輛貨車到魚龍混雜的西市置辦好長途趕路所需的一切,打算回去帶上幼弟幼妹就啓程。
依岚坐在車駕位置,手持長杆鞭驅馬,盧繪坐在她身旁一言不發。
“沒想到你真的聽從照夫人的吩咐啊?我還以為你要跟着夫人一道去劫獄呢。”依岚可以壓低了‘劫獄’兩字。
盧繪早就哭腫了眼睛,此刻呆呆的,“阿耶失去雙親時已經十歲了,還被人欺負的遠走他鄉。阿紀八歲,阿绮五歲,我去痛快拼命了,留他們去寄人籬下嗎。張伯父雖然仁義,但他成日在外,怎麽可能關照到家中幼童的一飲一食。等吧,總有算賬的那一日!”
她說的咬牙切齒。
“……”依岚喃喃的,“那你可要快一點,別等到想算賬時,仇家早自己死了。”
盧繪歪頭:“依岚,你又想到你耶耶了嗎?”
依岚:“有家主和夫人的照料,耶耶死的挺舒服。不,我想起了我其他家人——那年我也只比阿绮大點,他們沖進我們的營帳,見男人就殺,見東西就搶,最後再放一把火。耶耶只來得及帶着我和阿娘逃出來……”
盧繪忽然想到一事,“你去年走了大半年,就是去尋仇家嗎?你的仇報了嗎?”
依岚搖搖頭,“那什麽狗屁汗的部族幾年前就被滅了,他的妻子兒女也被別人擄去了。”
盧繪張大了嘴巴,“怎麽……這樣。”
依岚:“也沒什麽深仇大恨,就是為了搶奪女人,水草地,牲口和糧食,部族之間随時可以屠殺驅逐彼此。小可汗擄擄掠散部族為奴,大可汗再兼并小可汗,等大可汗成了氣候,就想來中原的花花世界燒殺劫掠,接着被朝廷的軍隊教一頓‘規矩’。”
“雖然我總嫌中原規矩多,人也虛僞,但我還是覺得這裏比草原好,有律法,有禮數,遇到好官好皇帝的話,百姓也能過上不錯的日子。繪繪,今日這事在我們那兒是常有的。想搶奪別人的帳篷和妻女,直接亮出刀刃就行,誣告都不必。”
什麽尊禮守法,安居樂業,那是文明國度才有的東西。
草原不只有篝火和歌舞,更多還是弱肉強食。她母親就是被擄為女奴的西域某小國女子,前一刻目睹父兄的頭顱被串在木杆上,後一刻她就被送進了敵酋的營帳。
盧繪默然許久,“……依岚,你是在寬慰我嗎?”
依岚摸摸身旁女孩的烏黑頭發:“我不大會說話,但是,你別太傷心了,活下去最重要。”
淚水無聲的劃過臉龐,臉蛋滾圓的少女不複之前的無憂無慮,仿佛頃刻間長大成人了。
她點點頭,神情堅定的說道:“依岚放心,我不會太傷心的,也不會太憤怒。盧繕也好,姓馮的也罷,等過了風聲,全部宰掉就是,眼下得先逃命。再說了,說不定阿娘能救出阿耶呢,過幾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能一家團聚的。”
依岚嘆了口氣,正想說‘此事機會渺茫’,忽然頓了下,“繪繪,好像後面有人在叫你。”
盧繪轉頭一愣,“誰啊?咦,啊,那不是,不是宋先生嘛……”
老宋一面催促着車夫‘快點,追上去’,一面半個身子探出馬車,沖着前方嘶聲叫喊:“盧小娘子!依岚娘子!停下,等等我……”
依岚不自覺的勒停了馬車。
老宋連滾帶爬從馬車上下來,一把抓住盧繪,上氣不接下氣道:“小娘子叫老夫好找,老夫幾乎尋遍了整座都城!你們切莫魯莽,切莫魯莽啊!且聽老夫一言……”
盧繪莫名其妙:“先生在說什麽?”
老宋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老夫知道你家出事了,也知道你母親正在召集人手,但是千萬不要铤而走險啊!老夫有法子,啊不對,是老夫的幕主有法子,所以切莫魯莽啊……”
依岚十分警惕,一把将盧繪拉到自己身後,“什麽召集人手,先生弄錯了吧!”
盧繪用力掙開依岚,搶着問道:“先生的‘木主’是誰?他有什麽辦法?”
老宋急促道:“此事說來話長,眼下你先去阻攔汝母,讓她切莫輕舉妄動,就說‘薛夫人家中有人願為盧公伸冤’。小娘子請相信老夫,一日,就一日,即可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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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看世界販奴史,發現了一段白奴貿易往事。
華夏地區因為文明的比較早,大規模擄掠普通人販賣為奴隸的歷史很早就結束了。
我們目前最熟知販奴歷史的可能就是白人殖民者掠奪非洲黑人到美洲為奴,但其實白奴貿易在歷史上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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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奴貿易一直存在,早期的大買家是強大的阿拉伯帝國,由海盜或零散游牧民族搶走人口賣過去,但随着蒙古西征,大買家自身難保,這條線路逐漸衰落。
之後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崛起,再度帶火了白奴貿易,奧斯曼國祚六百餘年,白奴貿易就至少持續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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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人為了獲得高額的利潤,大規模捕獵波蘭烏克蘭俄羅斯以及其他高加索地區的白人男女,一部分賣去意大利城邦和地中海地區,絕大多數賣去了奧斯曼土耳其。
男性白奴往往有三個去處,有技術特長的會被優先買走,成為某些特殊部門或家族的奴仆,剩下的身體健康的要麽去做苦工,要麽送去戰場做炮灰。尤其是海戰,底層劃槳區需要大量的奴隸劃槳手。
女性白奴的命運可能稍微好一點,但也只好一點。相貌美麗的少女是第一等貨,會被宮廷或者豪門富戶優先買走,次一等會被妓院之類的地方買走,再次一等就是作雜役婢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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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蘇萊曼大帝的寵妃許蕾姆原本就是一名烏克蘭鄉村少女(也有說是波蘭),莫名其妙整個村莊被匪徒團夥圍住了一通亂殺,老弱男性都被殺死了,女人孩子販賣為奴。
因為她外表條件實在優越,在奴隸市場被寵臣易蔔拉欣一眼看中,買下後作為禮物送進宮廷。果然還是發小最清楚蘇萊曼的喜好,許蕾姆進宮後受寵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哪怕許蕾姆後來混出頭了,也沒能為家人報仇,更沒能力改變這種狀況。
這種白奴貿易一直持續到十六七世紀,長達兩三百年,都快工業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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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保守記載,1500-1700年間,光是波蘭人和俄羅斯人就被克裏米亞汗國擄走了兩百萬人口。直到彼得大帝和葉卡捷琳娜大帝相繼雄起,這種販賣白奴的貿易才逐漸消失。
之所說這個數據,是因為波蘭俄羅斯至少有相對靠譜的政府,有官員一直在統計各地村莊被擄走的人口。其他沒有國家政府管理的地區,只能籠統的說一個類似高加索地區,被擄走多少人販賣為奴都無法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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