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23章:往日情債 六
入夜了,郡王府內堂還隐隐傳出少女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從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為了你才沒改嫁的,為你才跟娘家一刀兩斷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憐,你定要孝順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順本是兒女的本分,可子洵還得多背負一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愧疚!”
“別家孝子盡孝十分,子洵就得盡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則就是忘恩負義,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順從,以母為天,還得順從的心甘情願!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還罷了,可她連尋常的良善都稱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張,明明知道自己母親言行舉止不妥,在鄉裏一日比一日驕橫,可他多勸幾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盧繪端坐在內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臉頰通紅。
坐在她左邊的是默默嘆氣的老宋,右邊是胡亂搖晃團扇的敬宣——給自己扇七八下後也會勻出兩扇給盧繪,兩人都被扇的發絲亂飄。
裴恕之則負着手站在窗邊。
一個時辰前,盧繪還與獨孤子洵抱在一處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還沒有過這等鬧劇,敬宣與老宋面面相觑,最後是裴恕之下令婢女們将獨孤子洵扶到別處療傷靜養,裹好傷口後再灌兩碗安神湯下去。
崔夫人繼續關在原處,并将盧繪拽了出來。
“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也是不孝啊。”老宋嘆道。
盧繪疊聲道:“對對,就是這句話,子洵也說過!但他母親哪裏聽得進去,她哪是養兒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鷹馴犬。”敬宣低聲接口。
他與亡母劉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倆笑罵随性,無話不說,完全無法想象世間有像崔夫人這樣威權扭曲的母親。
——唉,母妃,他已經很久沒夢到過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經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輩子能一生安康平順。
“一點沒錯,反正就是要子洵聽話!”盧繪抹着淚,“其實子洵很硬氣的,有一次跌傷了胳膊,正骨時他疼的臉上煞白滿頭是汗也沒吭一聲。要不是他母親一個勁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會就範呢!”
她越想越為前未婚夫難過,“嗚嗚嗚,子洵要是個毫無主見的軟骨頭就好了,什麽都聽阿娘的,反而不會這麽痛楚難受了”
忽然語氣一變,“呸,他要真是那樣的軟骨頭,我才不會看上他!”
然後又接着傷心哭起來,“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別哭了!”敬宣将團扇一拍,“你這麽憐惜他究竟想怎樣?是不是還想嫁他!”
“找個崔夫人這樣的阿家,那是自尋死路。”盧繪這個想的很明白,“明知前頭是坑,還往裏頭跳,我阿耶阿娘會氣死的。其實吧,與子洵訂親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雙親。”
——唉,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訴她的了……
“原來你不糊塗啊。”敬宣重新搖起團扇,“崔氏早些亡故,獨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盧繪一臉正氣,“殿下慎言!再怎樣,也不能咒人家母親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觀她面貌,是高壽之相。”
盧繪又擔心了,“很高壽嗎?多高壽?”——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後反複敬宣直想咧嘴笑,總算記起臉上的傷趕緊忍住。
盧繪:“要不算了,把他們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頓打?且你那心肝子洵還得繼續‘不易’。”
老宋:“不如對那崔氏曉以大義,好生勸說?”
敬宣:“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崔氏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孔聖再世也沒用。”
三個臭皮匠也擰不出一個諸葛亮,說來說起還是一籌莫展。
老宋只好擡頭:“少相對此事怎麽看?”
裴恕之忽道:“你們說完了麽?”
夜色漸濃,将他的面孔染出幾分陰晦不明。
從進屋起裴恕之就不發一言,盧繪哭的上頭差點忘了他,此刻見他臉上喜怒難測,她不免有點惴惴。敬宣與老宋也靜待他下文。
裴恕之看向盧繪:“你當真要與獨孤子洵斷了?”
盧繪忙點頭。
裴恕之:“若然崔氏同意了,你可願與獨孤子洵再續前緣?”他這話問的很平靜,平靜的就像個溫和的長輩,在詢問晚輩小娘子的意願。
但不知為何,盧繪卻隐隐覺出一種危險,這是她自小在野外養出來的一種直覺,于是她愈發堅定的表示,“子洵覺得自己虧欠母親良多,是以要還一輩子的債。但我不能跟他一起還這筆債,更不能替他還債。我也是父母用了心血養大的,理應孝順雙親,過好每一日,不讓耶娘為我痛惜擔憂。”
此言一出,老宋大是稱贊:“繪娘心思剔透啊。”
敬宣也對她刮目相看。
他自小不羁,出宮建府後每日鬥雞走狗,偎紅倚翠,酒肉朋友中不乏三教九流之徒。接受裴恕之的托付時,其實他并未對盧繪如何上心,只當多了個市井小伴,嘻嘻哈哈就過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誠懇道了一句:“等阿繪再大幾歲,多讀些書,未必不能成個淑靜練達,百家求娶的賢良娘子。”
裴恕之長眉一挑,“你覺得她現在缺人求娶?都快泛濫成災了。”
盧繪乾笑幾聲。
“說的也是。”敬宣摸摸自己臉上的傷,“此事有點麻煩,要不就聽阿繪的把人放了算了,就當是我倒黴。崔氏不是朱邪麗,把我們的身份點明了,以後定不敢再來鬧的。”
盧繪十分感動,“殿下真是位寬厚君子!”
敬宣痛罵,“禍害精閉嘴,稱了你的意就是寬厚君子了!”
他又道,“若湛,你看這樣如何?”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為我的事叫你平白受罪,如今怎會要你忍氣吞聲?”
敬宣疑惑,“你的意思是……”
“上回朱邪麗還能說是無心之失,這回崔氏卻是有意作惡。”裴恕之拍拍敬宣的肩頭,“放心,我絕不會叫你白受這趟委屈。”
敬宣愣愣的,好像有點感動,又覺得哪裏不對。
裴恕之轉頭對老宋,“先生期望崔氏能明白微言大義,改了驕橫的做派,是也不是?放心,此事不難。”他也拍了拍老宋的肩頭。
老宋慣性點頭——日頭打西邊出來啦,少相不是愛管閑事的性子啊。
裴恕之又對盧繪微笑,“你心疼獨孤子洵受其母逼迫,過的生不如死是吧?區區小事,我也替你一并辦了,叫獨孤子洵去了這個心魔。”
雖然他笑如三月春風,但盧繪卻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嗫嚅道:“不,不必了吧。這也太麻煩舅父了……”
裴恕之:“不麻煩,相逢即有緣,舉手之勞而已。”
他又對老宋道,“辛苦先生跑一趟大理寺,向晏大人借十幾身差役號服。若是方便,最好連少卿顏豐也一并借了來。”
老宋應聲。
敬宣皺眉:“這,合适麽?”
裴恕之笑道,“合适。左右近來神都太平,大理寺上下閑的很,不如出來助人為樂——敬宣你好好養傷,我還有些雜事,先行告辭。”
走到門邊,他忽又停了腳步。
“哦,還有這個。”他轉身擡手一晃,一件紅瑩瑩的物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盧繪下意識的雙手接住,低頭一看——竟是那個醜醜的葫蘆錦囊。
敬宣探頭一看,“啊,獨孤子洵肯交出來了?”之前不是寧死不屈的麽。
裴恕之:“他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是我讓侍婢取下來的。繪繪,你自己處置吧。”
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您這說法好新奇,衆人心想。
看着裴恕之那身紫色的織錦官袍在門外飄然消失。
室內一時寂靜。
“少相似是氣惱了。”老宋第一個開口。
盧繪擦擦汗,這次是冷汗——“他氣惱了?明明一直在笑啊。”
敬宣,“你瞎麽,笑的這麽滲人都看不出來!”
盧繪不解:“他為何要氣惱,挨打的是郡王你,他又沒吃一點虧。”還白看了一出活劇。
她又道,“是不是耽誤他的正事了?”
老宋遲疑,“應該也不差這一日半日吧。”
——又是一陣安靜。
老宋摸摸胡須,“老身先去準備明日的大理寺之行吧。”
敬宣摸摸腫臉:“若湛說了,本王須得好好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