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毫無義氣的一走了之,獨留盧繪一人傻坐堂中。
她呆了兩瞬,抄起地上的團扇起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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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并未走出很遠,盧繪問過幾名婢女後一路連跑帶跳,很快追上了他。
“何事?”淺淺月光下,裴少相長身玉立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邊。
“我,這……”盧繪手足無措,“舅父您先坐。”
她扶着裴恕之的手肘坐到石凳上,然後殷勤的給他打扇,“我又給舅父惹麻煩了。”
裴恕之:“嗯,我毫發無損,何來麻煩。”
其實盧繪也是這麽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少相,您氣惱了麽?”
裴恕之臉上不怒不喜,“氣惱什麽。”
看來他真的惱了,盧繪心道,連假笑都不肯裝了。
那麽,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轉圜一個氣惱之人呢——太巧了,這題她會。
從小到大,盧繪見過不知多少次親爹哄親娘的場面。
盧致南生性豪邁,大大咧咧,許多次甚至都不明白妻子謝玉芙為何氣惱。
但這又如何?弱者怨天尤人,強者無所不能,自家娘子不悅了還需要知道什麽緣故才去哄勸麽。
盧繪有樣學樣,青出于藍,從兩三歲開始就眉開眼笑,花見花開。
每每看到肉團般的寶貝女兒鼓着滾圓的小肚皮在榻上滾來滾去,盧致南與謝玉芙喜愛的心都要化了,天大的惱怒都會消失無蹤。
直到八歲那年盧繪自覺長大了,才退位讓賢,将這套絕技傳授給幼弟盧紀。
現在裴恕之也惱火了,雖然盧繪不知緣故,但顯然也是先哄為妙。
照她以前的法子,所謂天下難事,撒嬌可破。
盧繪坐到裴恕之身側的石墩上,幽幽嘆了口氣。
——可問題是,她能對耶娘撒的嬌,不适合原樣搬到假舅父身上啊。
難道她也像對謝玉芙一樣,撲上去親親裴恕之的臉,啃啃他的耳朵,窩在他懷裏一頓扭來扭去?抑或是用頭頂蹭他的頸窩,再用手指搓他的胡茬說些傻笑話?
“為何嘆息?”裴恕之側頭看她。
少女的目光游移迷離,嬌怯怯的從他的臉頰移到耳畔,在唇邊駐留片刻,往下是喉結,胸膛,猶猶豫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該從哪裏開始呢)。
“因為您氣惱了。”盧繪盡量放軟語氣,像她幼時那樣糯糯的,“少相對我家有再造之恩,繪繪說是要報恩,不但一無所成,還給少相惹下許多事端。”
被拘在家中三四個月的少女,皮色從先前的淺麥逐漸轉為粉白,鮮果般的臉頰透着芬芳紅潤……看來她本來膚白,是每日到處亂跑才曬黑的——裴恕之模模糊糊的想。
還有她的聲音,原來音色這麽嬌軟,嫩嫩的像只毛絨絨的莺兒,定是自小聽粗人們吆喝才只知直着嗓子說話的。
盧繪試探着挨近過去,“…都是我惹的禍,請少相不要氣惱。”
——人為萬物之靈,要知道變通。不能親假舅父的臉,那就蹭蹭他的袖子吧。
裴恕之警覺到兩人距離過近了,習慣性的想挪開些,誰知盧繪已經輕輕抱住他的臂膀,将粉團似的小圓臉靠在自己肩頭,近的幾乎能看見她臉上一層半透明的細細絨毛。
臂膀上觸覺綿軟,包括他的半邊身子。
“……子洵也是沒辦法,少相也不要氣惱他成不成?”
‘子洵’兩字忽将裴恕之驚醒。
皎潔月色之下,少女歪頭靠在自己肩頭,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等待自己的反應,眼中并無一點旖旎之意。
裴恕之霎時靈臺一片清明。
——她無意勾引他。
這些年官場捭阖,所聞所遇之光怪陸離不知凡幾。然他心有圖謀,戒備何其之深,視紅粉如骷髅,赴豔局如涉龍潭虎xue。一旦有人試圖接近,他必定第一時刻察覺。
然而,她并無意勾引自己。
片刻後,裴恕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再睜眼時,看見的是一只絨毛柔軟目光清澈的小小雌獸。
盧繪也在看他,看他神情變幻莫測,一時陰霾遍布,一時又風光月霁。不得不說,除了自家阿耶以外的男人都挺麻煩的,不但心思奇怪,還容易糾結。
“我沒有氣惱。”裴恕之語氣溫和,情緒平靜,“只是希望繪繪明白,不論是李孝忠,還是獨孤子洵,俱非你真心喜愛之人。”
這個盧繪就不同意了,“那我還是挺喜歡他們倆的。”
話一出口她就察覺不對,連忙補救,“啊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一次喜歡一個,每次都挺喜歡的。”
裴恕之輕笑起來,“你喜歡李孝忠,是圖謀人家留在當地給百姓行醫布藥;你喜歡獨孤子洵,未必沒盼着他接替年老多病的裘夫子,留下來教導當地孩童讀書。我說的可對?”
盧繪被說中心事,讪讪的放開假舅父的臂膀,“有所圖謀的喜歡,也是喜歡嘛。”
裴恕之反手攬她在身旁,就像夾着一團棉絮。低笑聲引的胸腔震動,連帶盧繪都被震的一頓酥麻,鼻端飄來裴恕之衣袍裏上熏香,鬧的她莫名一陣臉紅。
裴恕之笑夠了,“好,我來問你,倘若李孝忠想要當個行蹤不定的游醫,獨孤子洵想要回鄉舉業,你還喜歡他們麽?”
盧繪乾乾一笑,“那……我就在心裏不聲不響的惦記他們吧。”
“他們将來自會娶妻生子,用不着你惦記。”裴恕之笑着敲她額頭,“他們未來的夫人若知道有人敢惦記人家夫婿,必定殺上門來好捶你一頓。”
盧繪摸摸腦門,若有所思,“适才我說不能明知有坑還往裏跳,可細想來,若換了我阿耶阿娘,即便前方是無底深淵,定也一頭跳下去了。唉,是我們太兒戲了……”
“你知道就好。”裴恕之滿意的起身,順手拎起臂膀下的少女,“你不用為獨孤子洵擔憂,少年人有學問有操守是好事……”
清亮的銀白月色下,盧繪看他清淩秀美的側面輪廓,偏一副老氣橫秋,忍不住笑起來,“其實少相你也只比子洵大三歲,仿佛你是他長輩……”
裴恕之一個眼風掃來,她忙低頭,“我錯了,我不該插嘴的,舅父您繼續說。”
“自幼的耳濡目染,寡母的不斷逼迫,都不曾使獨孤子洵屈從,可見他心性确有可嘉之處。如今他家中還有個大伯父壓着,哪一日這位大伯父也去了,崔氏豈不愈加無法無天?将來若授了官,他該如何自處,繼續受崔氏掣肘?還是叫崔氏多一個驕橫霸道的依仗?”
“還是盡早去了這心魔罷,既有益于獨孤氏,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反正,也不是什麽難事。”
裴恕之說的輕描淡寫,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一回頭,發現盧繪正在後面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過來。”裴恕之向她招手,“有話就說。”
盧繪這次是真心真意的抱住他的臂膀,“少相你知道麽,你對宣郡王說不會叫他平白受委屈,又對宋先生說會讓子洵阿娘改了驕橫性情——那樣子好氣派好威風啊!”
裴恕之不住搖頭微笑。
“我們三個死活想不出法子,可你說了結就能了結,別看宣郡王平日裏眼睛生在頭頂上,适才他瞧你的眼神別提多敬服了。唉,少相您要是我真舅父就好了。”盧繪越說越覺得可惜。
裴恕之板着臉擰她耳朵,“存心不良,莫不是想狐假虎威為非作歹?”
“我不會為非作歹的!”盧繪捂着耳朵退開好幾步,“只不過若有少相這樣的舅父,我呀……”
“怎樣?”裴恕之笑着踏前一步。
盧繪隔了好幾步笑着,“我就多定幾回親!清早定一回,落日再定一回,定它個百八十回!”
“讨打!”裴恕之作勢要揚手。
盧繪趕緊遠遠跑開,身後留下一串清靈暢意的笑聲。
裴恕之留在原地笑了會兒。
他也不急着召喚鐵勒吩咐行事,反而頗有閑情逸致的沿池塘緩緩踱步,任由柳枝一根根拂過自己的肩頭。
不知為何,他覺得今夜的月光尤其俏皮讨喜。
——若她意欲勾引自己,他有的是法子化解。
或戲谑挖苦,或虛與委蛇,這些年來逢場作戲早慣了。
可她心如赤子,全無這等念頭。
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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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了,上吐下瀉。這鬼天氣,要麽曬的人皮開肉綻,高溫不退,要麽下雨像倒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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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送走獨孤子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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