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大抵是烈女怕纏郎
“你乾什麽……放開我!”沈若宓怒道。
裴翊不答話, 牽着她的手就徑直往裏面走,氣得沈若宓扇他的手叫他松開。
“啪啪”兩下就把裴翊的手給扇紅了,裴翊想不到他這看起來弱柳扶風的妻子竟是如此有力氣, 不得不松開自己的手道:“我怎麽從前沒發現, 我娶的不光不是個賢婦, 還是個河東獅的妒婦!”
“你混說什麽, 誰是河東獅?!我怎麽可能妒忌她!”
裴翊慢悠悠道:“不是嫉妒你哪來這麽大氣性?你是我的原配正妻, 就算嫉妒,也合該是她嫉妒你才對, 不然你為何不敢去見她?”
沈若宓肺裏都要氣炸了, 這個混賬, 她嫉妒?他怎麽還敢帶她來見他這個外室!
“誰說我不敢!”她甩下裴翊,快步向前走了。
此時的沈若宓,早将裴翊先前對她的解釋忘的一乾二淨。
待二人走到正房門前, 只聽裏頭傳來一陣沙啞的咳嗽聲。
“誰在外面, 春玲?”
邬月露喚了兩聲,沒有人應,只見從門外進來一男一女, 男人生得英武高大, 一臉無奈,女人冷豔動人,面帶愠意。
她愣在了原地,急忙站起來,掩着嘴咳嗽道:“你……你們怎會進來?”
她咳得滿臉通紅,卻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捋着自己頭頂松亂的鬓發,維持自己所剩不多的體面。
沈若宓這才仔細打量, 竟比先前看她時神色還要憔悴許多。
眼窩凹陷,原本嬌媚的臉蛋多了不少細紋,隆起的腹部雖已恢複平攤,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她吹走。
顯然,她過得并不開心,眉宇間滿是郁結之色。
沈若宓暗暗心驚,不解地看向裴翊。
邬月露咳嗽完,淡淡說道:“裴郎,你是來看我的,還是領着你的妻子來看我笑話的?”
“我為何要來看你笑話?”裴翊平靜地道。
邬月露啞然。
她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從少女時期就傾慕至今已有十年的男子,他那張英武俊美的臉上依舊是毫無波瀾——他對她永遠都是這副不冷不熱的臉色與态度,心中不由感到無比的悲涼與失望。
愛沒有,恨亦無。
“你為何總是對我這樣殘忍?”
邬月露想苦笑,淚水卻情不自禁地流流了下來,“從小到大,你的眼神從來沒有放在我身上過,你是旁人口中的裴青天,裴少卿,你救了那麽多的可憐無辜之人,為何不能将你的憐憫施舍給我一點點?你就如此嫌棄我嗎?”
沈若宓實在不想打擾這二人敘舊,她剛想走,裴翊卻牽住了她的手。
邬月露死死地盯着兩人交纏的手。
“我明白了,你今日是為了她來找我興師問罪?”她冷笑:“真是稀奇,裴郎你是如此聰敏之人,想要自證清白有何難,何必非得捏着鼻子來見你嫌棄的一個妓女?”
裴翊不置可否,他從袖中取出個信封放到桌上。
“這裏面是你的通關文牒與新的戶帖,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邬月露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将信将疑地打開信封,待看到那戶帖上那個完全陌生的新名字時,她雙目瞪大,面上的表情仿佛凝滞一般,嘴角抽搐顫抖着,好似欣喜,又好似沉重悲痛,看得沈若宓一頭霧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擡起頭來。
她先看了一眼裴翊,而後又看向沈若宓。
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眼神驚疑不定,好像一只受驚、一無所知的小鹿。
邬月露想,原來他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子。
這樣的一個女子。
從前她時常在想,如果邬家沒有出事,她與裴翊一起長大,是不是就有可能會嫁給他,哪怕只是做妾,也能長久陪伴在他身側。
可惜這世間沒有如果。
這麽多年來,她終于能夠死心了。
即便她曾經無恥地破壞他與沈氏的感情,他也只是無動于衷地看着她,知道她最想得到什麽,而後施舍給她夢寐以求的戶帖,從今往後崔伯修也不會再找得到她,令她心甘情願地說出實話。
這個男人,他有多聰明、就有多可怕,也只有他才能助她脫離苦海。
“裴大奶奶,我腹中的那個孩子與裴大人毫無乾系,他是伯修的骨肉。當初,是我被怨恨蒙蔽了雙眼,想要報複裴大人與崔伯修,才故意欺騙了你們,我與裴大人從始至終清清白白,都是我一廂情願。”
接着,邬月露不給沈若宓開口說話的機會,啞聲說道:“春玲,把孩子抱進來!”
一個小丫鬟這才戰戰兢兢地抱着一個睡着的孩子x走進來。
邬月露看着丫鬟懷中抱的孩子,輕輕撫摸孩子肥嘟嘟的臉龐和小手。
她極少去打量這個孩子,因為她恨他也恨這個孩子的父親,恨崔伯修将她囚禁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宅院中!
驀地她拔下發間的金簪,紮在孩子柔嫩的指腹上,霎時間那道傷痕間滲出兩滴鮮紅的液體,孩子感覺到疼痛,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沒有一個母親面對孩子的痛苦還能無動于衷,即便這個孩子與她沒有血緣之親也是如此。
沈若宓的心被針紮一般刺痛了一下,邬月露卻沒有絲毫遲疑地抓住孩子的手,将他指腹間的血滴到一旁的裝着半杯殘水的茶盞之中。
做完這些,她看向裴翊。
沈若宓明白了,邬月露這是要滴血驗親,證明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肉。
“借夫人簪子一用。”
裴翊說着,也輕輕抽去沈若宓發間的一支金釵,劃破自己的指腹,将血滴在茶盞之中。
沈若宓低頭看去,兩滴血珠飄在殘茶之上,始終無法交融。
直到邬月露也劃破自己的指腹,滴在茶盞之中,那屬于幼兒的血珠才緩緩與邬月露的血珠交融在一起。
一切真相大白。
這個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血。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沈若宓的心口竟長長松了一口氣,好似那裏曾經壓着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邬月露疊好信封,收進懷裏,對裴翊說道:“再生之恩,無以為謝,從今往後,邬月露死了,我再也不會出現在裴大人與大奶奶的眼中。”
她突然跪下去,重重地給沈若宓與裴翊磕了三個頭,旋即起身,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孤傲倔強的邬月露。
“他對你不好嗎,你要走?”
沈若宓輕聲問她。
邬月露看過去。
沈若宓眼神中卻沒有她想象中的輕蔑與敵意,而是……心疼與不解?
邬月露的手腳俱在顫抖着。
居然還會有人關心她,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沈若宓,那個她曾經視之為情敵的女人。
曾經,她是一個妓女,是教坊司與簪花樓風光無限的頭牌,人人都愛着她敬着她。
但她心裏知道,老鸨和龜公敬她因她是顆搖財樹,恩客們愛她因她皮相漂亮能歌善舞。
崔伯修也說“愛”她,“愛”到為她不惜大齡不婚、悖逆父母,可也正是這個男人,從來都不懂她心中所思所想,明知她不愛她,卻一廂情願地将她囚禁在此處!
所以她最是恨他,恨不得将他飲血啖肉!
“你不恨我嗎?”邬月露流着淚問沈若宓。
只不過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悔恨的淚水,而是釋然的淚水。
沈若宓如實說:“不知道,但我看見你過得很痛苦,我希望你能自由。”
她拔下發上所有的發飾,包括耳飾、镯子,又喚來素娘取走她袖中的荷包,把這些首飾和荷包中的金子都交到了邬月露手裏。
“從前的一切一筆勾銷,你有了新的身份,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
邬月露的新身份叫做白荷,籍貫西州永昌人,西州刺史必勒格與裴翊有過命的交情,有他護着邬月露,即便她帶着個孩子孤兒寡母也不會受到欺負。
“你不怕崔伯修找你秋後算賬?”
送走了邬月露,沈若宓問裴翊。
“有何懼?邬氏贖身之後是良家女,是伯修強搶民女在先,我可以依法治罪于他。”
“那你當初為何要幫邬月露贖身,你幫崔伯修安置邬月露,分明是助纣為虐,親自把她推進了火坑裏。”沈若宓冷哼。
“你說的不錯,此事确為我之過也。當初,我本以為他們二人是真心相愛,不過有些龃龉罷了,誰想後來伯修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裴翊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