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宮變
張四爺此番出京, 一則是“奉旨”迎景睨回京,二則是因為得知了周王竟擅自離開了玄陽觀,本是想要狐假虎威申饬一番的。
沒想到一句話尚未說完, 人已經被踹飛了出去。
事發突然, 在場衆人除了王碁算是早有所料, 窺得先機躲過一劫外, 其他人都呆若木雞。
景睨這一動手, 跟在張四爺身後的一乾內侍都張皇起來,有人手按腰刀,欲動又不敢。
而在稍遠些的侍衛們聽見動靜, 紛紛反應。
為首的侍衛統領, 自是景睨認得的,剛才他跟在張四之後, 本想上前行禮,不知為何又沒有動。
此刻慌忙趕過來,正好見張四跌落在地,這一摔非同小可,骨頭怕不折了幾根,臉上更是慘不忍睹, 牙齒碎了, 鼻口竄血,整個人将死未死。
那統領看了一眼張四, 又轉向景睨:“十九爺,您這是……”
“晁七,怎麽不躲在人身後了。”景睨瞥着那人,語氣中三分冷意。
統領垂頭:“十九爺說哪裏的話,屬下也不過是奉命而為。”
景睨冷笑:“哦, 你奉的什麽命。”
晁七沉聲道:“自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傳都督同夫人即刻入宮觐見。另外周王也一并入宮。”
傳大原入宮,這并不叫人意外,可是“夫人”……景睨眸色一暗。
現場一片安靜,就連張四爺也停了叫喚。
衆目睽睽中,景睨走到晁七的跟前,擡手扯住晁七的領子,将他微微一提:“你再說一遍。”
晁七偌大身量,竟被生生的提起,他咬了咬牙說:“皇上的旨意是傳都督及夫人,還有周王,即刻入宮觐見,都督……莫要抗旨。”
“膽子果然大了……”景睨眯起雙眼,掐住他的脖頸。
晁七臉上漲紅,目光閃爍,卻并沒有開口,也并未動作,就仿佛是一條被攥在掌心的魚,要任君處置一般。
王碁稍微猶豫,壯着膽子:“都督……”
才剛開口,景睨道:“王大人,不想死,就免開尊口!”
王碁覺着自己的魂魄在飄蕩。
“長本事了,以為我不在,一個個就能稱王稱霸了,給你一次機會,你再說一遍,皇上傳誰。”景睨盯着晁七,語氣冰寒。
晁七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喉嚨裏發出咳咳的聲音。
周圍的內侍跟侍衛們面面相觑,想要動手又不敢,畢竟這可是昔日的指揮使大人,又知道他向來的脾性跟手段,這些禁衛見了他,就如同老鼠見了貓兒,天然敬畏。
“可莫要挑戰我的耐心。”景睨冷哼了聲。
晁七幾乎要翻白眼了。
就在此刻,只聽身後馬車中善懷輕輕地叫了聲:“十九……”
她的聲音不高,就算此刻鴉默雀靜,這一聲也并不顯得很突兀。
除了王碁豎起耳朵外,甚至沒有多少人在意。
但是景睨偏偏聽得清楚,忽的一笑,十九回頭向着馬車的方向說:“知道啦,跟他們鬧着玩兒呢。”
他竟然緩緩松手。
晁七昏頭脹腦,站立不穩,景睨一把按住他的肩頭,将他身形穩住。
他甚至順勢輕輕的将晁七的領巾拂正了些,輕描淡寫地說:“趙三蘇六他們呢。”
晁七緩了一陣子,才總算能夠出聲,聲音嘶啞的說道:“趙三哥告病,蘇六之前沖撞上官,正居家自省。”
景睨似笑非笑:“哦,原來你成了殿前司的獨苗了,怪得如此神氣。”
晁七苦笑:“屬下不敢,全靠十九爺照拂,上官擡舉。”
景睨笑了笑:“知道你機靈,果然識作。”信手在他的肩頭輕輕的拍了兩下。
晁七身子一歪,又咬牙站住。
景睨嘆了口氣,不再理會晁七,只是回頭有點兒遺憾的看看王碁。
這厮的養氣功夫果然非同一般,還以為他升的這樣快,又當春風得意,必定會有些心高氣盛。
剛才那一腳,本來預計也有他的份。
沒想到王大人竟是如此能屈能伸。
王碁的目光不時轉來轉去。
明明是令人窒息的危急時刻,他的心神卻并不全放在晁七跟景睨身上。
目光溜號似的,只顧盯着馬車端量。
他自然是聽見了善懷的聲音,本來想看一眼她,出去了這一趟,經歷千難萬險,不曉得她是什麽樣了。
不知為什麽,那很簡單、聲音不高的兩個字,卻惹得他一瞬間思緒萬千。
張四爺先前說景睨寵妻如命,形影不離,他面上沒說什麽,心裏卻在撇嘴。
無非是情熱之時,以前他跟秦弱纖,不也是同樣。
到最後相看兩厭。
可是方才善懷只輕輕的一聲,就制止了要行兇的霸王。
豈有此理,這每次見了自己都流露出猛獸噬人氣息般的景十九郎,在她面前竟成了溫順的小貓兒?
王碁心裏嘴裏正隐隐的散發酸澀,突然一激靈,發現景睨望着自己嘆氣。
他趕忙垂落目光,停止了胡思亂想,此刻竟心有靈犀的察覺了景睨的意圖。
其實今日并不是王碁主動要來顯眼的,旁人眼中他雖是連連高升,青雲直上,可他心中有自知之明,再怎麽樣他都比不過景十九郎。
今兒讓他同張四一起前來迎接,是楊六爺的意思。
王碁別的不想了,只希望景睨別以為自己是來挑釁的。
本來以為景睨會死在同關,對他而言這樣強大幾乎無法撼動的敵人,王碁想交給天意,絕世天驕死于無法違抗的天命,才是最好的歸宿。
沒想到天意竟然也網開一面,又把這魔星送了回來。
王碁心裏簡直崩潰,回天乏術。
那邊早已經有內侍沖過去扶起了張四爺,張四痛不可當,張口欲待說話,剛才那一句卻傷到了舌頭,差一點就要自行了斷了。
舌頭劇痛,竟說不出一句囫囵話,此刻他只顫抖着指向景睨:“裏、裏……”本來是想說“你”,支吾不清。
景睨從沒下車之時,心頭已動殺機。
一來他隐約聽見了張四說的那幾句話,雖然隔得太遠并不真切,但也能猜出個大概,其二,他竟然撺掇皇帝服用丹藥,早就該死了。其三,他意圖對大原不利,是真的目中無人了。
張四爺以為自己是皇帝“特使”,何況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沒了楊公公壓制,他算是禦前頭一號的紅人,堪稱只手遮天。
還以為景睨剛剛回來不會敢對自己如何。
也是因為這段日子,他奉承的話聽的太多了,整個人被捧到了雲端上,幾乎忘了景十九郎昔日的手段。
此時此刻,玄陽觀內有一個小道童走了出來,看到這幅場景,微微愣住,繼而向着景睨行禮說道:“老天師有請景都督跟夫人。”
景睨點點頭,回到馬車旁邊,正好大原扶着善懷往外走,景睨張開雙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地。
衣裙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王碁看得分明,眼中的錯愕難以掩飾。
他站在原地,好似剛剛吞下了一個巨大的雞蛋,噎的靈魂出竅。
整個人仿佛已經成了泥雕木塑,只有兩只眼睛是活的,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善懷的方向。
這是他最熟悉不過的人,此刻卻這樣陌生不敢相認,那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小景都督如同捧着至寶,旁若無人的抱着她,進了玄陽觀。
身不由己,王碁跟着走了兩步,晁七也猶豫着跟了上去。
誰知那小道童說:“各位,老天師說了只見都督跟夫人兩位,各位可自行散去,或者等候在此處,請不要擅自入觀,攪擾清修。”
晁七即刻止步,王碁深呼吸,手攥的死緊。
大原目光轉動,掃過一旁痛不可當的張四,又看了看行屍走肉似的王碁,小孩兒和楊公公一起跟在景睨身後,自顧自也入內去了。
玄陽觀後方的小院之中,看着就如同是一個尋常老者的老天師,背着手從屋內走了出來。
在他身後,搖頭擺尾的是那只已經長得半大的小狗,小家夥一改小時候的孱弱,甚是壯碩,虎頭虎腦。
數月不見,小狗兒已經不認識景睨跟善懷了,沖着他們汪汪的叫了兩聲。
大原忙上前抱住。
老天師則看着他們兩人,喃喃的自語道:“福生無量天尊。”
景睨把人輕輕的放落地,善懷趕忙整衣理袖,向着老天師行禮。
那只小狗似乎發現了他們身上的氣味有些熟悉,小心翼翼嗅探起來。
景睨道:“長這麽大了,簡直不敢認。”小狗撒歡兒似的向着他搖搖尾巴,景睨撫摸着狗兒,又笑對老天師道:“你老人家一向都好?”
老天師不以為忤,自顧自在杏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了,對善懷道:“你這小丫頭還是這麽知道禮數,敬老愛幼的,不似你身旁的那個無法無天。”
景睨笑道:“我們家裏有一個好的就行了,老頭兒不要貪心不足。”
老天師不理會他,只是愉悅的看善懷:“丫頭,上回吃過你做的飯,我老人家可一直都惦記着,好不容易回來了,總算有口福了。”
景睨匪夷所思:“你沒看到她身懷六甲的,怎麽光惦記着讓人給你做飯,你這老頭有手有腳,還有這許多的徒子徒孫……想也別想!”
大原抱着狗兒給善懷看,她正也驚愛于這小狗長得這樣大了,一時沒攔住景睨。
“你就是這麽修身養性的?”老天師嘆了口氣:“就不該跟你見面,身殺伐氣太重,同你見一面,只怕就有血光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