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通往宣政殿的最後一道門。

娘娘！身後忽然有人喊。

我回過頭，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從回廊那頭疾馳而來，車前四匹快馬，車夫揮着鞭子，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像一串急促的鼓點。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宮人的臉，是李藺言的一位心腹。

娘娘，快上車！

她跳下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紅杏也反應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着我往馬車那邊拖。

禦林軍在外城布了防線，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陛下說娘娘您先走——

我被塞進了車廂。

紅杏跟着鑽進來，車簾落下的那一剎，馬蹄聲驟然急促起來。

車轅碾過石板，颠得人坐不穩，我扶住車壁，聽到外面風聲呼嘯，夾雜着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兵刃聲。

跑了不知多久，馬車忽然劇烈一震，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緊接着是一聲刺耳的斷裂聲從頭頂傳來。

大火已經快燒到皇宮裏面了，車頂裂了一條縫。

整根燒斷的橫梁從上方直直砸下來，帶着火星和濃煙，轟然一聲落在車廂前緣。

馬車被巨大的沖擊力掀得側翻出去，我整個人被抛了起來，後背重重撞在車壁上，顱底傳來一陣劇痛——

滾燙的熱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濃得化不開的黑煙鑽進鼻腔，嗆得我猛地咳起來。

我眼前一黑。

徹底失去了意識。

--

尾記: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只知道我曾經受過很重的傷，是一個名為 “神隐”，法力高深的和尚救了我。

我有三位夫君，他們每個人都說很愛我。

他們輪流來照看我，每個人的眼神都很深情，卻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他們都說很愛我，可我看着他們的時候，心裏空蕩蕩的。

只有孩子不一樣。

他跑過來抱我腿的時候，我會笑。

不過他長得一點也不像他們三個中的任何一個。

日子就這麽過着。

院子裏的杏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三位夫君隔三差五就來，坐在廊下喝茶，我就坐在門檻上看天上的雲飄過來又飄過去。

孩子一天天長大，會跑了，會跳了，會仰着頭問我：

娘，風筝為什麽能飛起來呀？

這孩子性子像我，叽叽喳喳煩死人了，我懶懶的掀起眼皮： 因為有風。

他又問：風從哪裏來？

我答不上來。

我終是拗不過他，帶他去城外放風筝。山坡上長滿了青草，踩上去軟軟的，風從南邊吹過來，把風筝托得老高老高。

孩子追着風筝跑，笑聲灑了一路。

我坐在坡頂看着他，風把頭發吹亂，我伸手攏了攏。

然後我就看見了那個人。

山坡下，有個人正往這邊走，臉龐俊美，袍角被風吹起來，頭發束着，有幾縷散在額前，他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又像是終于走到了該到的地方。

他擡起頭。

隔着半面山坡，隔着滿地青草和頭頂那只搖搖晃晃的紙鳶，他看向我。

我不記得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我認得那雙眼睛。

風又大了一些，紙鳶的線繃得緊緊的，在我手裏微微發顫。

孩子跑回來，仰着臉問我：娘，那個人是誰呀？

我沒有回答。

我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很輕，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然後就散了。

我張了張嘴，下意識，喉嚨裏溢出兩個字。

三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