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發糕
日上三竿, 沈偲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長春宮。
銀絮正焦急守在宮門口,一眼瞥見她, 忙把她拉到一旁,語氣有些嚴肅:“你方才去哪兒了?出大事了!”
“你父親, 還有舅舅出事了, 正在押解進京的路上!聽說, 人一到就要下诏獄!诏獄你知道是什麽嗎?”
“容姑姑陪着娘娘去宜心殿求見陛下, 已去了半個時辰,估摸着……哎……”
沈偲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眨了眨眼, 眼前一切倏然變了顏色。
她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銀絮刺耳的尖叫:“快來人,女史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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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偲再度醒來已回到自己房中, 看窗外天已擦黑,才知自己已睡去了一整個白晝。
姨母獨自坐在榻前, 指尖掐着絲帕的一角,眼裏包着兩汪淚, 一雙眼紅腫如桃, 已不知哭了多久。
“姨母……”沈偲伸手過去, 手輕輕覆在姨母手上:“父親和舅舅他們……現在如何了?”
沈偲此刻心裏分外冷靜,她需要了解現狀。
聽得沈偲喚她, 貴妃拭淚, 哽咽道:“……令旨是昨日下的, 錦衣衛昨日已連夜出發去到臨清,估摸着他們明日一到肇京便會被投入诏獄。”
“我已去宜心殿求過陛下,陛下避而不見……曹公公說, 就連皇後胞弟此番亦牽涉其中不得寬宥,更別說咱們……眼下咱們除了等,別無他法。”
連皇後胞弟也不得寬宥?
那可是太子的親舅舅……
至少說明,這案子尚有公道可言,沈偲相信父親不會徇私枉法,只要太子秉公審理,父親斷不會有事。
太子……
沈偲如今很怕想到這兩個字,她想離他遠些,可在某些半夢半醒、意志格外松散的瞬間,耳邊又會回響起他的聲音。
他貼在她耳邊,一遍一遍說,“沈偲,喜歡我,喜歡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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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偲又煎熬了一整個白日,到了傍晚時分,她總算等來蔡天德的口信——按照與崔世君約定好的,蔡天德口信送到後,沈偲憑借公主給的令牌出宮,崔世君帶她去設在北鎮撫司的诏獄。
沈偲誰也沒驚動,随身帶了只小包袱,悄悄出了宮門,見到了已等在東華門外的崔世君。
“老師和你舅舅皆已到了诏獄。”世君道:“一會兒去了你莫要害怕。”
沈偲點了點頭。
二人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馳過華燈初上的大街,沿途傳來秦樓謝館歌姬悠揚婉轉的歌聲,與樊樓酒肆的鼎沸人聲混雜在一起,肇京喧嚣熱鬧的夜晚才剛剛掀開帷幕。
馬車裏,卻宛如一潭死水。
世君眼光不留痕地掠過沈偲,她靜靜靠坐在車廂的另一側,面上不悲不喜,世君也猜不出她眼下是何種心情。
他猶豫了好久,還是把橫亘在心頭的疑問輕輕說出:“沈偲,你認識太子殿下嗎?”
他看到沈偲明顯滞了一瞬,卻不言語。
世君忙解釋:“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太子殿下此番單單對老師額外開恩,我想,你還是應該多謝殿下。”
說完,他有些緊張地看着沈偲,良久,他聽她小聲道:“認識。”
除此以外,她再沒有說別的。
世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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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盞茶後,馬車到了北鎮撫司,兩人先後下車。
從外觀來看,北鎮撫司是一座極普通衙署,只是門口森嚴的守衛說明此處并非看上去那般普通。
世君随後向守衛出示太子賞的玉佩。
“崔大人,請。”守衛頭子顯然認得世君,他瞥了眼沈偲抱在懷中的包袱:“不過這一位的包袱,須留在外頭。”
沈偲緊緊護住包袱,哀求道:“這位大人,您行個方便,這裏面只有一件厚衣和少許吃食。”
世君也道:“胡大人,您通融通融。”說着便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銀錠,偷偷塞進他手中:“就當作,請弟兄們喝酒。”
“欸,崔大人,你我皆知太子治下嚴苛,你這麽做,不是坑害胡某麽?”胡姓守衛皮笑肉不笑地拒絕了世君的銀錠,轉頭對沈偲道:“如此,你将包袱打開,我們現場驗看一番,若沒有挾私,你這回便把東西帶進去。只此一回。”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沈偲一面忙不疊道謝,一面打開包袱,先是抖開一件厚袍,又打開一方乾淨手巾,手巾中包了幾塊方方正正的發糕。
世君心道,難怪一路上她小心把包袱抱在懷中,原是特意為老師準備了發糕。
“這是尋常袍服,我想着獄中或許涼寒,父親身子骨又不大好……這是發糕,父親一路趕路,或許,或許還餓着肚子……”她嗫嚅道。
世君見她小心翼翼、低聲下氣的樣子,心下一陣酸澀,忙移開了視線。
胡姓守衛當即命令其他守衛細細查驗袍服是否藏私,自己則拔出腰間的匕首:“發糕?發糕之中,是否暗藏自戕之物?譬如銀針,譬如毒藥。”
“這些發糕是我親手所做,不會有大人所說的東西。”
沈偲眼睜睜看着那人用匕首在發糕上來回碾壓,直至将每個發糕都壓碎碾爛,這才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