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和離
世君伏跪于地, 良久,發出困獸般的沉重喘息。
他已萬念俱灰,心知他今日無論如何也難逃一劫了。
頭頂傳來一聲平靜的問話:“事已至此, 你想如何呢,崔世君。”
想如何?
在世君聽來, 這無疑是在問他, 想要哪種死法。
世君道:“這條微不足道的命, 陛下拿走便是。只求陛下, 莫要因為罪臣一人的狂妄愚蠢,遷怒罪臣的父母兄長。”
事到如今,他只想家人不被牽連, 對他來說,讓他痛快地走,反而是一種解脫, 至少可以不再為報國無門而煎熬,也不必再面對如今這個卑鄙無恥的崔世君。
“你以為, 我要你這條命?”昭臨嘆氣:“崔世君,我對你的了解, 可能比你想象中還要多, 可你對我, 顯然知之甚少。”
“你出身清流之家,少有才名, 一路來可謂是順風順水, 故養成了一副曲高和寡的性子。”
“你和你兄長世充, 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他圓滑精明老于世故,你耿直清高不屑鑽營。你這樣的性子,在如今的官場, 注定不會如魚得水。”
“便是在風氣尚好的翰林院,你這幾月待着,也并不如意吧?”
世君一怔:袁昭臨,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處境。
“崔世君,無論你信還是不信,我對你是真有幾分賞識。否則,我也不會撮合你與皇姐……前不久整頓吏治我本打算啓用你,但你處事生硬不懂轉圜,又是皇姐的夫婿,思慮再三,我沒有用你。”
被說中心底的另一樁痛苦,世君顫聲道:“臣平生有兩大夙願,其一是為國效力,其二是娶心愛之人為妻,可惜皆未能如願……”
昭臨低頭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崔世君,一時間竟動了恻隐之心——這在以往是絕不可能的,可此刻的昭臨覺得,世君變成這樣,可悲可恨卻亦是情有可原。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竟也變了,他似乎可以設身處地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了。
有人潛移默化地影響、改變了他。
昭臨思索良久:“我給你兩條路。”
“一、忘記今日這場會面,忘記和沈偲有關的一切,回去之後,照樣做你的驸馬爺,安心與皇姐過日子。”
世君緩緩擡頭。
昭臨與他對視:“二、與皇姐和離,脫離天家的庇護,去都察院,成為監察禦史,做一名監督百官的直臣、诤臣甚至孤臣,實現你的夙願。”
“崔世君,你要選哪一條?”
世君不假思索道:“微臣,選第二條。”
“我提醒你,監察禦史一年到頭過半數時間在外巡狩,更是不少貪官污吏的眼中釘肉中刺,每年死在任上的禦史不在少數。”
“微臣,願成為監察禦史。”
書房的門便在這時被人大力推開,一人瘋了般沖入,小山跟在後面急道:“陛下,奴才沒攔住公主……”
永徽滿面是淚,指着崔世君的鼻子喝道:“崔世君,改口,我命你立即改口。”
她上前拽住世君的衣襟:“跟我回府,今日你本就不該來。”
世君跪在原地巋然不動。她轉而沖昭臨哭喊:“你為何要拆散我們,當初是你口口聲聲說為我選好了夫君,今日又要逼我們和離,這是為何啊?”
永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今日進宮原本不知昭臨會召見世君,是母後透漏給她,說昭臨會為她做主懲戒世君。
她擔心世君會因此受到诘問責罰,不顧母後勸阻,匆匆趕到重華殿,沒想到卻在門外聽見昭臨要世君做選擇。
而世君選了和離。
世君慢慢從地上爬起,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公主殿下,是微臣對不住您,微臣辜負了公主殿下的厚愛。”
永徽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從眼裏湧出:“世君,我願意等,我願意等,等你喜歡我,等你忘掉過去……難道就因為我認識你在後,便再沒有得到你心的可能?”
“公主殿下……”
“昭臨,你快說句話呀,你收回成命,你告訴世君,方才說的都不算,我們不會和離……”永徽急得跺腳。
昭臨默不作聲步出書房。
“永徽,聽我說,聽我說。”世君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喚她的名字:“永徽,我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很可愛很善良的女子,是我對不住你,是我利用了你對我的喜歡,是我令你傷心難過。”
“從頭到尾,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崔世君錯了。”
永徽在他的安撫下漸漸止住哭泣:“可你真的要與我和離嗎?世君,夫君……”
她的手偷偷撫住小腹,欲言又止。
“永徽,我不願再被困在公主府裏,困在公主殿下身邊,那樣的崔世君,并不是真的崔世君。如今,我只想要為天下百姓、為大睿盡綿薄之力。”
永徽聽懂了,世君從來就不稀罕這驸馬的身份,如同他從未喜歡過自己,把不喜歡自己的人強留在身邊,有意義嗎?
他今日對她說的這番話,竟是有史以來最溫柔的一回,可他就要離開自己了。
她忍不住又開始抽泣起來:“可,可我已經習慣有你在身邊,即使你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只要看到你,便會心安……”
“若和離了,我便再也見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