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非人哉。”姜衡突然發散思維,想到了故鄉的一段形容,孟子:非人哉;荀子:有獸焉。
“殿下你說什麽?”
“咳咳,沒什麽,都有孟家了,孔家呢?”
王克可沒有為其他世家遮掩的善心,“自然是等着殿下去求賢。”
姜衡被硬控了半秒,才問道:“孤都承天之運了,他們等着孤去拜訪?”當自己諸葛丞相呢?
王克就當自己沒聽到承天之運這四個大逆不道的字,“或許在他們看來,這樣更能顯得他們是聖人之後吧。”
姜衡思索了一會兒,不太确定地問道,“孔氏只有他們山東一系嗎?”
沒了南宋,好像沒有南孔了啊。
王克聞言,眼波流轉間,低聲道:“前朝末年,五十來年的戰亂,各個勢力分裂割據,孔家有遺孤在外,或者被李代桃僵,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正常好奇問一下的姜衡:……
“穩妥些。”
“殿下盡管放心,臣絕不亂來。”
“……善。”
仁善的太子殿下在一路的腥風血雨中,抵達了即将忠誠于他的山東境內,官民喜迎這個時候還敢來山東坐鎮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斥責當地官員形式主義,折騰百姓,官員表示殿下誤會了,是您在危難之際還念着山東的臣民,大家只是單純想來看看您。
太子殿下表示,他此次前來山東,便是為了巡視黃河易泛區域,察驗安置區域,不是給大家增添麻煩的,讓百姓們正常生活就好。
黃河泛濫固然可怖,可大梁如今得天預警,早有準備,孤亦在此,與爾等同度七月,勿懼也!
又問百姓,官員有沒有為難他們,臨時遷居的補償是怎麽給他們說的,可有說什麽時候能回,等等等等。
孟家,孫家,丁家幾家的代表看着人群中被百姓拱衛着的太子,看着開場雖然有點裝,但卻一一回答百姓問題,沒有一點不耐的太子,與天幕中對外殺伐果斷,對內百姓為先的弘德帝,兩相交疊,他們似乎,看到了外王內聖的具象化。
“你們怎麽看?”
“聲望落地生根,聖君之勢,再不可擋。”
“王家這次當真贏麻了。”
“孔家有戲看了。”
“嗯?孫兄此話何意?”
“太子既然要收攏山東,孔家不聽話,又盛名在側,無德的聖人後裔,與天命聖君之姿的太子,兩聖相遇,孔家結局還用想?”
若是平常,朝廷也不會輕易動孔家,可等暴雨過後,太子民心達到最鼎盛的時候,那就難說了。
姜衡接見了三家的代表,透露了幾分自己的意思,三家當然能聽懂,表示沒問題,天災過後,定然捐資捐物,讓百姓盡快重回正常生活。
得到肯定,姜衡也不多待,要巡視的區域,還多着呢,趁此機會,也将天津衛,威海衛,靈山衛,安東衛給過了一遍,各方面,均沒有一點掩飾。
七月初八,雨至,晝夜不歇,黃河河道,水位迅速增高,無不預示着,天幕透露的未來,再真切不過。
自然也證明着,太子,便是大梁以後的聖天子。
站在山上,姜衡竟也能看到奔騰的黃河水,母親河,當真是兇殘無比。
“這就是我以後要治的黃河?”趙陽同樣在山上,他眼神更好,比姜衡看得更為清晰,他不僅在看黃河肆虐,也在看黃河洶湧奔流的流勢。
皇宮,元泰帝望着山東方向,心緒難寧,孩子太有主見和能力了,既喜又憂啊。
被擔憂的姜衡确實挺愁的,暴雨季節,還要安撫民心,還真挺累人的。
說起來,他兩輩子,這段時間,還真是他最苦的一段時間了。
不過他身為太子,再苦也不好意思說,他要是喊苦,那天下就沒有幸福的人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七月下旬,才算是漸漸安定了下來。
“這是,天晴了嗎?”
“嘩啦的水聲也小了。”
“安全了!安全了!”
“太好了,太好了,這場天災終于過去了!”
“咚咚咚——”
敲鑼聲在此時響起,“排隊——領粥領藥水——”
這也不是第一回了,第一回的時候百姓還會混亂,但太子特意讓派遣了步兵配合監督衙役,也在一定程度上對慌亂中的平民起到威懾,這樣幾天下來,百姓自然會習慣,不會生亂,畢竟有吃有喝,何苦跟安生日子過不去?
只是這一次,吃到一半,竟然發現太子也來了。
“這暴雨都停了,殿下還沒走嗎?”
百姓心裏是有數的,他們知道現在這樣的日子,雖然比起流離失所,已經好了很多,但對于太子這些官老爺而言,絕對是苦日子,誰會喜歡一直待在苦地方嗎?
話題就是這樣,沒有人提的時候還好,一有人提,那就會立馬熱鬧起來。
這唠嗑間,就被姜衡給聽到了。
姜衡也不拘身份,從幾人背後冒出來,接嘴道:“天災雖然過去了,但鄉親們還沒有回家呢,我會在山東境內再待一個月,讓諸位鄉親,能盡量早早歸家,回歸正常生活。”
這可吓了人一跳,趕緊跪地行禮,連姜衡說了什麽,都沒太聽清,生怕背後讨論太子被怪罪。
姜衡當然不至于生氣,還有些尴尬,順勢将挨着自己最近的老人給扶了起來。
老人看着自己滿是褶皺還有些髒污的手,再看姜衡養尊處優指甲內都乾乾淨淨的手,本能就想将手抽回來,姜衡放了老人家一只手,卻雙手握住了老人了另一只手,安撫道:“老人家莫怕,我今天是來宣布好消息的。”
周邊的百姓早就注意到了這兒的狀況,紛紛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點消息。
只見姜衡揚聲道:“鄉親們,天災已經過去,但朝廷不會就此扔下諸位不管,孤已經奏請陛下,這次黃泛區域,減稅三年,免除徭役一年,具體政令,待朝廷下達,均會一一告知諸位。”
百姓們瞬間關注到重點,減稅減多少,他們還不清楚,反正天災後的常規措施了,倒是後一項,“太子殿下,真的免除徭役一年嗎?”
是啊,只一年。
“自然,若有官府來征調,你們就說,是太子親口說的,免一年徭役。”
“殿下大德!多謝殿下,多謝殿下啊!”
“謝謝殿下,謝謝殿下,您大恩大德,您是大大的好人吶……”
“這都是朝廷應該的,鄉親們放心,天災都過去了,沒什麽是不能過去的,我知曉故土難離,所以這段時間,官府會和王家,孟家等積善之家一起,幫大家将被摧毀的村莊給建起來……”
姜衡再一次融入群衆之中,孟孫丁三家遠遠站在一邊,有些不太明白今兒個太子叫他們來乾什麽。
就在他們疑惑的時候,官府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來。
“不好了,不好了!”
昆石擋在太子身前,不怒自威,呵斥道:“殿br />
衙役卻仍舊一臉慌亂,半跪在地抱拳道:“殿下,小人沒有胡說,黃河——黃河水中浮現了一具血色淚痕的石頭人像,背後還有字!”
衆人瞬間大驚,太子更是神色凜然,急促問道,“都有何人看見了?那上面寫的什麽?”
孫平一把拉住想上前的兩個世兄,臉上的駭然已經變為平靜,對他們搖了搖頭。
他們冷靜下來,方才發現,若不想鬧大,太子就不該當面問。
“當時我們正在清理河道,周圍的人都看到,石像上面寫着:‘德不配位天垂淚,偷天換日聖人悲,痛兮,哀兮,文脈遭竊兮’。”
百姓還沒反應過來,孟孫丁三人手都有些抖了起來,孫平更是難以置信,他猜到了太子要對孔家出手,可太子這出手,是不是,太果決了一些?
“報——”
好巧不巧,又有人趕來,“報——啓禀太子殿下,孔廟孔聖人像垂血淚——”
孟懷書身形一晃,就在孫丁二人生怕他摔着了要扶着他的時候,孟懷書卻站得穩穩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來是害怕還是激動:“儒家聖人後裔,不容有失,儒學道統,不容玷污,我身為孟氏子孫,責無旁貸!”
說罷,大踏步向前,太子殿下,我孟懷書來助你!
孫丁二人面面相觑,孫平神情卻有些複雜,“是嗎……”石像上可是文脈,你儒家就能代表天下文脈了?
“我兵家,也不是不能摻一腳。”遂亦上前。
丁俊咬牙,“我丁家,豈能不分一杯羹!”
正所謂一方有難,八方混戰,這學術界,想來也是要精彩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