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五)
醉月軒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燭火透過褪色的紅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血色光影。
陶仄葵整理了自己精心卷過的長發,看着玻璃門中的自己,身材窈窕,一襲月銀旗袍,變得成熟多了。
她今日扮作海口來的富家千金,發間一支鎏金步搖,耳墜明珠,連指甲都染了蔻丹——活脫脫一個聽戲消遣的閨閣千金。
昭喚也穿得更加莊重了,畢竟這裏坐落位置特殊。
她捏着那張泛黃的戲票,票角印着并蒂蓮紋,突然注意到背面寫着一行小字:“棠贈隐,生死同。”
“少爺小姐,這邊請。”
引路的服務員佝偻着背,手裏提的燈籠忽明忽暗。
這裏便是傳說中經常鬧鬼的古戲院,本是這座城最著名的景點,但是總有人聽到半夜院中有唱戲聲。
陶仄葵餘光掃過他的腳——黑皮鞋鞋底乾乾淨淨,半點塵土不沾。
她對上他空洞的眼睛……
——是個紙人。
他們順着小道走進了中央最高最雄偉的戲樓。
戲樓裏座無虛席。
陶仄葵走向二樓雅座,四處打量,只有戲臺是亮着的。
昭喚剛想坐在陶仄葵身邊,男服務員便帶他到了離陶仄葵最遠的位置。
陶仄葵心裏莫名緊張起來,她示意昭喚:“有事叫我。”
昭喚微笑着翹起二郎腿點了點頭。
臺下突然喧鬧起來,陶仄葵轉過頭,滿座的“看客”們安靜得出奇,慘白的臉上畫着誇張的腮紅,每一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戲臺。
陶仄葵的看去,不由得背後發麻,這裏都是紙人。
如果今天來的不是他們,是無辜的百姓,他們絕對會吓得不成樣子。
“當啷——”
銅鑼一響,戲開場了。
聚光燈突然亮起,臺上的“白素貞”水袖輕甩,唱腔哀婉如泣。
“恨只恨,佛海無邊難渡我……”
陶仄葵眯起眼看,那戲子身段極美,卻透着一股子違和。
——他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微微後仰,仿佛有什麽無形的繩索正勒着他的喉嚨。
“這是……商月隐,還有一個叫商星栀……”她打開了劇目單子。
月隐唱時,白绫絞殺的始終是臺下左側的座位。
“他不是在唱戲吧……”陶仄葵眯起眼,“感覺他是在打什麽人。”
陶仄葵看過去,那裏的紙人已經爛的不成樣子,甚至還在流血。
陶仄葵掏出手機,描述了一下那紙人的穿着,最後查到那個人身穿古時班主穿着的衣服。
“商月隐和班主有仇……”
她感覺有些渴,正想喝點茶水,指尖輕叩茶盞,茶水映出戲臺上的真實景象:
月隐的戲服下擺滲着黑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腳印。
陶仄葵一愣,慶幸自己幸好沒喝。
他纏繞在臂間的白绫,分明是一條浸透鮮血的麻繩。
——男鬼戲子,能有什麽遺憾呢?冤死?
“姑娘,您的茶。”一個清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遞來青瓷盞。
陶仄葵擡眼,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那是個俊俏的年輕公子,他垂下眸子,輕顫眼睫,剎那間破碎,如折翼堕落的天使,衣襟半敞,露出鎖骨上一粒朱砂痣。
——商星栀?
他俯身時,發絲掃過她耳垂:“龍井裏加了梅花雪,最配……”冰涼的指尖劃過她握杯的手,“……姑娘這雙殺鬼的手。”
陶仄葵一驚,猛地回頭看他。
星栀低笑,就着她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唇印正覆在她方才碰過的位置。
臺下紙人觀衆突然齊刷刷扭頭,數百張慘白的臉對着二樓雅座。
“我兄長最讨厭人打擾他唱戲。”他直起腰,在陶仄葵面前甚至頭要頂到天花板,星栀的指甲突然變長,輕輕刮擦她頸動脈。
“尤其是……城隍大人這樣的貴客。”
戲臺上的月隐突然甩出白绫向陶仄葵而來。
“啪!”
陶仄葵就在閉眼那剎那,商星栀将她攬腰入懷,原先坐着的椅子被絞得粉碎。
陶仄葵的心因動作太快而亂跳不停。
沒等她反應過來,星栀早已閃身到戲臺檐角,倒挂着沖她抛了個媚眼:“大人若真想淨化我們……”他舔了舔尖牙,“不如親自來後臺?”
陶仄葵差一點沒站穩,正好看向昭喚的位置,昭喚不見了。
她環顧四周,就連紙人也不見了,舞臺的光聚到陶仄葵身上,每走一步都在跟着她。
她深吸一口氣,手摸着躺在鎖骨上滾燙的神記,順着路來到後臺。
胭脂香混着腐臭味撲面而來。
陶仄葵掀開繡着牡丹的錦緞帷幕,踏入後臺的瞬間,一股陳年的胭脂香混着腐朽的木頭氣味撲面而來。
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棂,斑駁地灑在斑駁的梳妝臺上。
銅鏡已經模糊,鏡面裂開一道細紋,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劃過。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桌面,指腹沾了一層薄灰,但唯獨銅鏡底座周圍乾乾淨淨,顯然經常被人觸碰。
陶仄葵從懷中取出那半張戲票,票角的并蒂蓮紋路恰好與鏡框雕花吻合。
她将戲票輕輕按在鏡框上。
“咔。”
鏡框下方的木板突然彈開一條細縫,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裏靜靜躺着一方褪色的紅綢手帕,帕上的并蒂蓮已經泛黃,但繡線依然清晰。帕角纏着一縷烏黑的發絲,發梢系着褪色的紅線。
陶仄葵的指尖剛觸到帕子,一段記憶突然湧入:
一只染血的手将帕子塞進暗格,指尖在木板上摳出深深的抓痕……
她猛地收回手,帕子卻自己飄了起來,在月光下緩緩展開,帕心繡着兩行小字:
“月隐星栀,來世續戲。”
陶仄葵又掀開第二簾繡着牡丹的帷幕,只見月隐正對鏡卸妝。
銅鏡裏映出的不是人臉,而是一具挂着腐肉的骷髅。
“三十年。”月隐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青瓷,“你是第一個敢來後臺的……活人。”
他的戲服後領被血浸透,隐約可見一道深深的勒痕。
突然他的戲服爆開,看到了他的脊梁,那裏釘着三根鎮魂釘。
星栀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兄長美嗎?當年班主就是用這釘子,把他活活釘在戲服裏……”
陶仄葵回頭尋找商星栀,面前景色卻換了一副模樣:
這是一個中秋夜,陶仄葵在樹後面看到了班主正路過一個亮着的房間。
陶仄葵一下子便能看到屋內之景,是身穿白衣的商星栀正給一名女子梳頭發。
“阿棠?!”班主不由得自言自語。
“阿棠?棠……”她突然想到了票後的字:“棠贈隐,生死同。”
“隐……就是商月隐。”
陶仄葵突然眼前一黑,只見面前幾個紅字:“阿棠銀簪刺喉,星栀吞金殉情,月隐扮奸護弟。”
陶仄葵又是眼前一黑,在睜眼時,已經回到了那個地方。
“我要的從來不是超度。”月隐的指尖撫過梳妝臺上的銀簪,“是找到阿棠的……”
“屍骨?”陶仄葵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塊繡着并蒂蓮的手帕,“不對吧……是這個吧?”
帕子裏包着一截指骨,上面纏着褪色的紅線。
“此次我前來就是為了幫助你們的。”
“幫助?”月隐的眉毛微皺,眉眼間盡是我見猶憐,“城隍大人的職責我們當然知道。”
“幫助我們?那大人不想知道我們要乾什麽嗎?”星栀在她身後貼近她的耳朵道。
陶仄葵笑了,道:“這很簡單,月隐要為了阿棠報仇,星栀要為了月隐向班主報仇。”
月隐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起身向陶仄葵走去:“你還知道什麽?”
“我是猜的。”陶仄葵微微仰頭笑道。
月隐貼近陶仄葵的臉,冰涼修長的手劃過陶仄葵的臉:“大人如果不說,這張臉,我随時可以毀掉。”
陶仄葵盯着月隐挑眉:“我什麽都不知道的,但是我願意幫你們。”
戲樓突然劇烈震動。
星栀的幻象一個個碎裂,最終露出本相:他穿着染血的嫁衣,心口插着那支銀簪。
月隐的白绫突然暴長,将陶仄葵拽到身邊:“小心!”
突然,班主的鬼魂從地底爬出,枯爪直掏陶仄葵心窩。
她轉身一躲,不料枯爪九十度折疊紮進了她的肩膀。
“啊!”陶仄葵疼跪了,鮮血的腥味傳來,如同灌入鼻腔。
她右手喚出月祭刀閉眼蓄力一輪,班主的胳膊就被砍掉了。
“嘶……”陶仄葵打了一個寒顫,肩傷還在滲血,冷眼盯着班主。
班主鬼影森然,枯爪間纏繞着黑霧,沙啞笑道:“小城隍,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廢話真多。”說罷,她猛地前沖,城隍令金光暴漲,直劈班主面門。
班主鬼爪格擋,黑霧與金光相撞,氣浪掀翻後臺的妝奁。
胭脂盒炸開,緋紅的粉末混着陰氣彌漫,陶仄葵眯眼,借勢旋身,一記鞭腿掃向班主膝彎。
“咔嚓!”
班主腿骨斷裂,卻詭笑不減:“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枯爪突然插入地面,黑霧如蛇竄出,瞬間纏住陶仄葵的腳踝,猛地将她拖入地底。
陶仄葵從地底破土而出,肩上傷口撕裂,血順着手臂滴落。
“你一個人怎麽打的過我?你看看那幫白眼狼,有一個來救你嗎?”
陶仄葵甩了甩發麻的手腕,冷笑:“誰告訴你,我需要幫手?”
她突然咬破指尖,血珠抹過神記,金光化作鎖鏈,猛地纏住班主脖頸。
班主嘶吼掙紮,黑霧翻湧,可陶仄葵半步不退,鎖鏈越收越緊。
星栀的身影倏然閃現,嫁衣翻飛,指尖一點幽光刺入班主眉心。
“誰告訴你……”他緩步上前,指尖泛起幽藍鬼火,“我要讓你死得這麽痛快?”
星栀的指甲暴長,如刀鋒般劃過班主的右手,五根枯指齊根而斷,落地化作黑灰。
“這是替阿棠還的。”他輕笑,“你當年用這只手,掐斷了他的喉嚨。”
班主慘嚎,鬼氣瘋狂翻湧。
星栀的指尖刺入班主左眼,生生剜出那顆渾濁的眼珠,在掌心捏爆。
“這是替月隐還的。”他的聲音甜膩如蜜,“你把他吊在戲服裏時……不是最愛看他的眼睛嗎?”
班主的哀嚎已經不成人聲。
星栀擡腳,繡鞋狠狠碾上班主的膝蓋,骨頭碎裂聲混着鬼氣潰散的嘶響。
“這是替我自己還的。”他俯身,紅唇幾乎貼上班主潰爛的臉,“你逼我吞金時……怎麽說的?‘戲子的命,賤如草芥’?!”
班主的身形已經開始透明。
星栀的指尖如刀,捅進班主心口,扯出一團跳動的黑霧,那是他的怨核。
“這是替醉月軒還的。”他捏着怨核輕笑,“你毀了我們的戲臺……我就毀了你的‘心’。”
班主已經發不出聲音,鬼體如風中殘燭。
星栀突然将怨核塞回班主體內,雙手按住他的頭顱。
“最後一下……”他貼着班主耳畔呢喃,“是教你個道理。”
嫁衣上的金線突然暴起,刺入班主七竅。
“戲子的命……”
金光炸裂,班主的鬼體如琉璃般粉碎。
“也能要你的命。”
班主瞳孔驟縮,鬼體寸寸崩裂,最終在凄厲尖嘯中灰飛煙滅。
“叮——”銀簪被她反手刺入鬼魂眉心。
班主發出凄厲慘叫,在金光中灰飛煙滅。
昭喚睜眼,四周寂靜無聲,唯有自己的呼吸回蕩。
“幻境?”他皺眉,雷符燃起,卻照不亮三丈外的黑暗。
忽然,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昭喚猛然回頭,卻見月隐靜立陰影中,白绫垂落,眸光沉靜。
“商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