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五)(1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4247 字 10小时前

怨靈(五)

醉月軒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燭火透過褪色的紅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血色光影。

陶仄葵整理了自己精心卷過的長發,看着玻璃門中的自己,身材窈窕,一襲月銀旗袍,變得成熟多了。

她今日扮作海口來的富家千金,發間一支鎏金步搖,耳墜明珠,連指甲都染了蔻丹——活脫脫一個聽戲消遣的閨閣千金。

昭喚也穿得更加莊重了,畢竟這裏坐落位置特殊。

她捏着那張泛黃的戲票,票角印着并蒂蓮紋,突然注意到背面寫着一行小字:“棠贈隐,生死同。”

“少爺小姐,這邊請。”

引路的服務員佝偻着背,手裏提的燈籠忽明忽暗。

這裏便是傳說中經常鬧鬼的古戲院,本是這座城最著名的景點,但是總有人聽到半夜院中有唱戲聲。

陶仄葵餘光掃過他的腳——黑皮鞋鞋底乾乾淨淨,半點塵土不沾。

她對上他空洞的眼睛……

——是個紙人。

他們順着小道走進了中央最高最雄偉的戲樓。

戲樓裏座無虛席。

陶仄葵走向二樓雅座,四處打量,只有戲臺是亮着的。

昭喚剛想坐在陶仄葵身邊,男服務員便帶他到了離陶仄葵最遠的位置。

陶仄葵心裏莫名緊張起來,她示意昭喚:“有事叫我。”

昭喚微笑着翹起二郎腿點了點頭。

臺下突然喧鬧起來,陶仄葵轉過頭,滿座的“看客”們安靜得出奇,慘白的臉上畫着誇張的腮紅,每一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戲臺。

陶仄葵的看去,不由得背後發麻,這裏都是紙人。

如果今天來的不是他們,是無辜的百姓,他們絕對會吓得不成樣子。

“當啷——”

銅鑼一響,戲開場了。

聚光燈突然亮起,臺上的“白素貞”水袖輕甩,唱腔哀婉如泣。

“恨只恨,佛海無邊難渡我……”

陶仄葵眯起眼看,那戲子身段極美,卻透着一股子違和。

——他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微微後仰,仿佛有什麽無形的繩索正勒着他的喉嚨。

“這是……商月隐,還有一個叫商星栀……”她打開了劇目單子。

月隐唱時,白绫絞殺的始終是臺下左側的座位。

“他不是在唱戲吧……”陶仄葵眯起眼,“感覺他是在打什麽人。”

陶仄葵看過去,那裏的紙人已經爛的不成樣子,甚至還在流血。

陶仄葵掏出手機,描述了一下那紙人的穿着,最後查到那個人身穿古時班主穿着的衣服。

“商月隐和班主有仇……”

她感覺有些渴,正想喝點茶水,指尖輕叩茶盞,茶水映出戲臺上的真實景象:

月隐的戲服下擺滲着黑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腳印。

陶仄葵一愣,慶幸自己幸好沒喝。

他纏繞在臂間的白绫,分明是一條浸透鮮血的麻繩。

——男鬼戲子,能有什麽遺憾呢?冤死?

“姑娘,您的茶。”一個清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遞來青瓷盞。

陶仄葵擡眼,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那是個俊俏的年輕公子,他垂下眸子,輕顫眼睫,剎那間破碎,如折翼堕落的天使,衣襟半敞,露出鎖骨上一粒朱砂痣。

——商星栀?

他俯身時,發絲掃過她耳垂:“龍井裏加了梅花雪,最配……”冰涼的指尖劃過她握杯的手,“……姑娘這雙殺鬼的手。”

陶仄葵一驚,猛地回頭看他。

星栀低笑,就着她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唇印正覆在她方才碰過的位置。

臺下紙人觀衆突然齊刷刷扭頭,數百張慘白的臉對着二樓雅座。

“我兄長最讨厭人打擾他唱戲。”他直起腰,在陶仄葵面前甚至頭要頂到天花板,星栀的指甲突然變長,輕輕刮擦她頸動脈。

“尤其是……城隍大人這樣的貴客。”

戲臺上的月隐突然甩出白绫向陶仄葵而來。

“啪!”

陶仄葵就在閉眼那剎那,商星栀将她攬腰入懷,原先坐着的椅子被絞得粉碎。

陶仄葵的心因動作太快而亂跳不停。

沒等她反應過來,星栀早已閃身到戲臺檐角,倒挂着沖她抛了個媚眼:“大人若真想淨化我們……”他舔了舔尖牙,“不如親自來後臺?”

陶仄葵差一點沒站穩,正好看向昭喚的位置,昭喚不見了。

她環顧四周,就連紙人也不見了,舞臺的光聚到陶仄葵身上,每走一步都在跟着她。

她深吸一口氣,手摸着躺在鎖骨上滾燙的神記,順着路來到後臺。

胭脂香混着腐臭味撲面而來。

陶仄葵掀開繡着牡丹的錦緞帷幕,踏入後臺的瞬間,一股陳年的胭脂香混着腐朽的木頭氣味撲面而來。

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棂,斑駁地灑在斑駁的梳妝臺上。

銅鏡已經模糊,鏡面裂開一道細紋,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劃過。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桌面,指腹沾了一層薄灰,但唯獨銅鏡底座周圍乾乾淨淨,顯然經常被人觸碰。

陶仄葵從懷中取出那半張戲票,票角的并蒂蓮紋路恰好與鏡框雕花吻合。

她将戲票輕輕按在鏡框上。

“咔。”

鏡框下方的木板突然彈開一條細縫,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裏靜靜躺着一方褪色的紅綢手帕,帕上的并蒂蓮已經泛黃,但繡線依然清晰。帕角纏着一縷烏黑的發絲,發梢系着褪色的紅線。

陶仄葵的指尖剛觸到帕子,一段記憶突然湧入:

一只染血的手将帕子塞進暗格,指尖在木板上摳出深深的抓痕……

她猛地收回手,帕子卻自己飄了起來,在月光下緩緩展開,帕心繡着兩行小字:

“月隐星栀,來世續戲。”

陶仄葵又掀開第二簾繡着牡丹的帷幕,只見月隐正對鏡卸妝。

銅鏡裏映出的不是人臉,而是一具挂着腐肉的骷髅。

“三十年。”月隐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青瓷,“你是第一個敢來後臺的……活人。”

他的戲服後領被血浸透,隐約可見一道深深的勒痕。

突然他的戲服爆開,看到了他的脊梁,那裏釘着三根鎮魂釘。

星栀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兄長美嗎?當年班主就是用這釘子,把他活活釘在戲服裏……”

陶仄葵回頭尋找商星栀,面前景色卻換了一副模樣:

這是一個中秋夜,陶仄葵在樹後面看到了班主正路過一個亮着的房間。

陶仄葵一下子便能看到屋內之景,是身穿白衣的商星栀正給一名女子梳頭發。

“阿棠?!”班主不由得自言自語。

“阿棠?棠……”她突然想到了票後的字:“棠贈隐,生死同。”

“隐……就是商月隐。”

陶仄葵突然眼前一黑,只見面前幾個紅字:“阿棠銀簪刺喉,星栀吞金殉情,月隐扮奸護弟。”

陶仄葵又是眼前一黑,在睜眼時,已經回到了那個地方。

“我要的從來不是超度。”月隐的指尖撫過梳妝臺上的銀簪,“是找到阿棠的……”

“屍骨?”陶仄葵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塊繡着并蒂蓮的手帕,“不對吧……是這個吧?”

帕子裏包着一截指骨,上面纏着褪色的紅線。

“此次我前來就是為了幫助你們的。”

“幫助?”月隐的眉毛微皺,眉眼間盡是我見猶憐,“城隍大人的職責我們當然知道。”

“幫助我們?那大人不想知道我們要乾什麽嗎?”星栀在她身後貼近她的耳朵道。

陶仄葵笑了,道:“這很簡單,月隐要為了阿棠報仇,星栀要為了月隐向班主報仇。”

月隐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起身向陶仄葵走去:“你還知道什麽?”

“我是猜的。”陶仄葵微微仰頭笑道。

月隐貼近陶仄葵的臉,冰涼修長的手劃過陶仄葵的臉:“大人如果不說,這張臉,我随時可以毀掉。”

陶仄葵盯着月隐挑眉:“我什麽都不知道的,但是我願意幫你們。”

戲樓突然劇烈震動。

星栀的幻象一個個碎裂,最終露出本相:他穿着染血的嫁衣,心口插着那支銀簪。

月隐的白绫突然暴長,将陶仄葵拽到身邊:“小心!”

突然,班主的鬼魂從地底爬出,枯爪直掏陶仄葵心窩。

她轉身一躲,不料枯爪九十度折疊紮進了她的肩膀。

“啊!”陶仄葵疼跪了,鮮血的腥味傳來,如同灌入鼻腔。

她右手喚出月祭刀閉眼蓄力一輪,班主的胳膊就被砍掉了。

“嘶……”陶仄葵打了一個寒顫,肩傷還在滲血,冷眼盯着班主。

班主鬼影森然,枯爪間纏繞着黑霧,沙啞笑道:“小城隍,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廢話真多。”說罷,她猛地前沖,城隍令金光暴漲,直劈班主面門。

班主鬼爪格擋,黑霧與金光相撞,氣浪掀翻後臺的妝奁。

胭脂盒炸開,緋紅的粉末混着陰氣彌漫,陶仄葵眯眼,借勢旋身,一記鞭腿掃向班主膝彎。

“咔嚓!”

班主腿骨斷裂,卻詭笑不減:“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枯爪突然插入地面,黑霧如蛇竄出,瞬間纏住陶仄葵的腳踝,猛地将她拖入地底。

陶仄葵從地底破土而出,肩上傷口撕裂,血順着手臂滴落。

“你一個人怎麽打的過我?你看看那幫白眼狼,有一個來救你嗎?”

陶仄葵甩了甩發麻的手腕,冷笑:“誰告訴你,我需要幫手?”

她突然咬破指尖,血珠抹過神記,金光化作鎖鏈,猛地纏住班主脖頸。

班主嘶吼掙紮,黑霧翻湧,可陶仄葵半步不退,鎖鏈越收越緊。

星栀的身影倏然閃現,嫁衣翻飛,指尖一點幽光刺入班主眉心。

“誰告訴你……”他緩步上前,指尖泛起幽藍鬼火,“我要讓你死得這麽痛快?”

星栀的指甲暴長,如刀鋒般劃過班主的右手,五根枯指齊根而斷,落地化作黑灰。

“這是替阿棠還的。”他輕笑,“你當年用這只手,掐斷了他的喉嚨。”

班主慘嚎,鬼氣瘋狂翻湧。

星栀的指尖刺入班主左眼,生生剜出那顆渾濁的眼珠,在掌心捏爆。

“這是替月隐還的。”他的聲音甜膩如蜜,“你把他吊在戲服裏時……不是最愛看他的眼睛嗎?”

班主的哀嚎已經不成人聲。

星栀擡腳,繡鞋狠狠碾上班主的膝蓋,骨頭碎裂聲混着鬼氣潰散的嘶響。

“這是替我自己還的。”他俯身,紅唇幾乎貼上班主潰爛的臉,“你逼我吞金時……怎麽說的?‘戲子的命,賤如草芥’?!”

班主的身形已經開始透明。

星栀的指尖如刀,捅進班主心口,扯出一團跳動的黑霧,那是他的怨核。

“這是替醉月軒還的。”他捏着怨核輕笑,“你毀了我們的戲臺……我就毀了你的‘心’。”

班主已經發不出聲音,鬼體如風中殘燭。

星栀突然将怨核塞回班主體內,雙手按住他的頭顱。

“最後一下……”他貼着班主耳畔呢喃,“是教你個道理。”

嫁衣上的金線突然暴起,刺入班主七竅。

“戲子的命……”

金光炸裂,班主的鬼體如琉璃般粉碎。

“也能要你的命。”

班主瞳孔驟縮,鬼體寸寸崩裂,最終在凄厲尖嘯中灰飛煙滅。

“叮——”銀簪被她反手刺入鬼魂眉心。

班主發出凄厲慘叫,在金光中灰飛煙滅。

昭喚睜眼,四周寂靜無聲,唯有自己的呼吸回蕩。

“幻境?”他皺眉,雷符燃起,卻照不亮三丈外的黑暗。

忽然,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昭喚猛然回頭,卻見月隐靜立陰影中,白绫垂落,眸光沉靜。

“商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