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祭(四)(1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3159 字 11小时前

花神祭(四)

廊下的晨露打濕了石階,遠遠看見昭喚背着藥箱站在海棠樹下,亮藍色的發帶被風吹得亂晃,卻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跑過來。

他只是低頭踢着腳下的石子,靴底碾過花瓣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我來了。”昭喚堆起慣常的笑,只是眼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我剛去藥廬搶了最好的續靈草。”

“多謝。”陶仄葵接過藥箱,指尖觸到他的手背,昭喚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兩人腳邊。

昭喚的喉結滾了滾,想說什麽,最終只撓了撓頭:“那我……我去看看瑠木大人那邊有沒有安神草。”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麽,從袖中摸出片梧桐葉遞過來,“對了,他們說按這方子泡澡能去藤氣。”

陶仄葵接過梧桐葉,葉片上的字跡飛揚。

他忽然覺得手裏的藥箱沉得厲害,發帶纏在指尖,勒出淡淡的紅痕。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意的,陶仄葵是城隍,他是協助者,可那晚花神宴上,看到小七郎将狐火渡給她時,他胸腔裏翻湧的酸澀騙不了人。

“那我先走了。”

昭喚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時腳步有些急,差點被石階絆倒。

他聽見身後陶仄葵說了句“路上小心”,聲音溫和,卻像隔着層薄霧,遠得抓不住。

陶仄葵在小七郎房間打掃,他不知何時醒了,靠在榻上看着她,鳶青色的瞳孔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直到她纏繃帶的手勁大了些,他才悶哼一聲:“大人想勒死我?”

“勒死你,就沒人給我暖手了。”陶仄葵低頭系好結。

小七郎的尾尖輕輕掃過她的手背,快得像錯覺,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袖口沾的血跡上:“印紋還疼嗎?”

“不疼了。”陶仄葵笑着起身要走,被他拽住手腕。

小七郎的指尖冰涼,掌心卻帶着狐火的餘溫,道:“這些事讓韭衣來做吧……你也渡了劫,好好休息。”

陶仄葵莫名其妙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我身體好着呢!”說罷,就離開了。

陶仄葵走出偏殿時,正撞見昭喚站在回廊拐角。

他手裏捧着個青瓷碗,見她過來,臉頰泛紅:“大人,我給你炖了安神湯。”

“謝謝你哦。”陶仄葵接過碗,溫熱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你有心了。”

“應該的。”昭喚笑得有些勉強,目光在她手腕上掃過——那裏還留着小七郎尾尖蹭過的紅痕。

他忽然想起花神宴上,陶仄葵握住小七郎的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堅定,心口像被什麽堵住,悶得發慌。

看着陶仄葵轉身離去的背影,他握緊了空着的手,指節泛白,原來有些距離,不是跑得夠快、笑得夠亮就能縮短的。

傍晚時分,陶仄葵去偏殿看小七郎,見他正坐在榻上翻卷宗,火紅的狐尾搭在膝頭,神情專注得像在審案。

她剛想開口,就見他頭也不擡地說:“瑠木在廚房偷藏了桂花糕,去拿點來。”

“你怎麽知道?”

“狐貍的耳朵,比你想象的靈。”小七郎翻過一頁卷宗,尾尖卻悄悄往她那邊挪了挪。

“瑠木大人這兩天真是有心了,你倆感情真好……”陶仄葵笑道。

陶仄葵走到院子裏,見昭喚正對着夕陽發呆,白皙的臉在暮色裏格外顯眼。

她喊了聲“去吃桂花糕”,見他猛地回頭,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随即又揚起明朗的笑:“來了!”

只是那笑容裏,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他跟在陶仄葵身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守護,不必說出口,也不必争高下。

夜風穿過回廊,帶來廚房飄來的甜香。陶仄葵将一塊桂花糕遞給小七郎,見他接過去時指尖微頓,又遞了塊給昭喚。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長,雖各懷心事,卻在這寂靜的城隍廟裏,凝成一幅安穩的畫面。

昭喚踩着月霜露走進花神結界時,衣襟上還沾着城隍廟的桂花糕碎屑。

紫藤花架下的石桌上,擺着他特意帶來的靈茶,是陶仄葵前幾日泡給他的那種,據說能安神。

他指尖摩挲着茶盞邊緣……

“主人。”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目光落在花神修剪花枝的手上。

她正将一朵開敗的玫瑰掐掉,指尖沾染的花汁紅得像血。

“藤氣已暫時壓制,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花神轉過身,淡紫紗裙拂過青石板,帶起一陣清甜的花香。

她接過昭喚遞來的靈茶,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時,輕輕“咦”了一聲:“這茶溫得剛好,是你特意熱過的?”

昭喚的耳尖瞬間發燙,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昨晚他守在陶仄葵門外,聽見她咳嗽,便起身去熱了壺茶,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見小七郎端着水杯悄無聲息地進去了。

“是順手。”他低頭踢着腳下的石子,鞋尖碾過一片掉落的紫藤花瓣。

“只是任務已經完成,再留下……好像多餘。”

“多餘?”花神抿了口茶,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角,那裏還帶着沒睡好的青黑。

“你這幾日夜裏總在城隍廟的回廊晃悠,是在數地磚嗎?”

昭喚的臉“騰”地紅了,他确實夜夜在回廊站到天明,道:“我只是……擔心她印紋複發。”他強裝鎮定,卻沒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主人,每一位神明都只有一名神士,一名神士也就只有一位主人,我就像不三不四的妖,既不完全屬于你,又不完全屬于她。”

花神放下茶盞,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帶:“昭喚,你在迷茫什麽?”

“留下吧。”花神收回手,轉身繼續打理花枝,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溫和,“等她徹底信任你,你再做決定不遲。”

她擡手拂過花架,一陣帶着異香的風突然卷過,甜得有些發膩,混着紫藤花的香氣,像裹了糖的毒藥。

“而且,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事……萬一我也需要她幫忙呢?”昭喚只覺頭暈目眩,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看見花神站在原地,鬓邊別着的那朵曼陀羅,花瓣正緩緩舒展開,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

“這香氣……”他想捂住口鼻,四肢卻突然發軟,視線漸漸模糊。

在他失去意識前,聽見花神在耳邊輕嘆,聲音輕得像嘆息:“情根這種東西,最是礙事。”

再次醒來時,昭喚躺在花架下的長椅上,晨光透過紫藤花的縫隙落在臉上,暖融融的。

他揉了揉發沉的太陽xue,只覺得頭有些疼,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石桌上的靈茶還溫着,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舌尖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卻想不起是何時留下的。

“醒了?”花神端着新沏的茶走來,笑意溫和,“剛才風大,你許是吹着了,暈了好一會兒。”

昭喚坐起身,接過茶杯的手有些發顫。

他看着花神,又看看自己的掌心,腦子裏空空的,像被清過的池塘。

昨晚那些翻湧的酸澀、猶豫的心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平靜。

“我……”他想說什麽,卻想不起來,最終只道,“主人,我該回城隍廟了,葵大人怕是要找我。”

花神看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藍色的發帶在風裏揚起,再沒有了來時的滞澀。

風吹過花架,帶起的香氣裏,還殘留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藥味。

而那個藍色的身影,已經走出了很遠,絲毫沒察覺自己心口那處曾隐隐作痛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回廊盡頭的石桌上,那朵被花神掐掉的玫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化作一捧細碎的塵埃。

昭喚剛踏進城隍廟,就揚着嗓子喊起來:“葵大人!我帶回花神親手釀的桃花蜜啦!”

他一陣風似的沖進正殿,手裏舉着個琉璃罐,蜜色的汁液在罐子裏晃出甜膩的光。

見陶仄葵正低頭看卷宗,直接湊到她肩後,下巴幾乎要擱在她頸窩:“看看我,是不是比別人有用多了?”

陶仄葵側頭躲開他的親近,指尖在卷宗上點了點:“正經點,這可是蝕界藤的殘留怨氣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