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祭(三)(1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4021 字 11小时前

花神祭(三)

陶仄葵跪坐在矮榻上翻着舊檔,指尖剛觸到最底層的線裝卷宗,一枚乾枯的梧桐葉便從書頁間滑落,打着旋兒落在膝頭。

小七郎端着湯藥走進來。

他放下湯藥,湊過去鼻尖蹭了蹭陶仄葵的耳廓。

陶仄葵笑着躲開,道:“你看,這葉子都脆得能當書簽了,上次我找到片楓葉像九尾狐形狀,比它好看十倍。”

“大人理理我……”小七郎輕語道,溫熱的氣息噴在耳骨。

她皺着眉頭推開了他:“理你理你。”

她又舉起梧桐葉,嚴肅道:“你看這紋路,像不像昭喚那木匣上的花紋?”

小七郎眯眼端詳片刻,指尖竄起鬼火,火舔上葉片的瞬間,枯葉竟亮起細碎銀光,順着脈絡游走成星芒,飄向陶仄葵手背。

暗綠紋路劇烈震顫着收縮,神識中突然響起那個熟悉的的聲音:“……赤火狐血脈……能克邪藤……別讓他知道太多……”

——這個聲音,我絕對聽到過!

銀光消散,梧桐葉化作灰燼。

小七郎連忙扶住輕喘的陶仄葵:“你怎麽了?”

陶仄葵剛想說什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清雅的花香。

昭喚踏着落英走進來,藍衣上沾着幾片花瓣,他目光掃過桌上的灰燼,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你怎麽樣?昨晚喝了那麽多……”陶仄葵剛問出口,就想到了昨天那個場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她餘光注意到了小七郎的視線,只好強裝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

昭喚的神情有些慌張,随後笑道:“我好很多了……早起的時候也不難受,多謝大人關心。”

“那就好!”陶仄葵笑道,随後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香味,眼神直發亮,“你去花神殿了?你身上好香啊。”

昭喚明朗一笑:“是的大人,今天花神殿布置的非常美,正等各位神明光臨呢……”

昭喚從袖中取出片沾着露水的栀子花:“今夜月滿,花神邀陶城隍去花神殿一敘,說有關于蝕界藤的要事相告。”

陶仄葵心頭一動:“花神?她怎麽會知道蝕界藤的事?”

“花界與靈界氣息相通,蝕藤異動早已驚動百花。”

昭喚将栀子花遞過去,花瓣突然綻放出微光,映出一行淡金色字跡:亥時花開,需攜赤火同往。

“你……為什麽直接跟我說了?”陶仄葵沒明白昭喚突然說出花神目的的原因。

“這件事花神大人沒必要瞞着,她也沒想做什麽,對吧?”昭喚的笑難免顯得像強顏歡笑。

陶仄葵被問愣了:所以我該相信你嗎?

小七郎在一旁盯着陶仄葵,直到陶仄葵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他對陶仄葵點了點頭。

陶仄葵笑着答應了。

藏書閣外,一株玉蘭樹的花瓣悄然飄落,化作纖細的花影立在廊下。

昭喚走到廊下,花影輕語:“今夜必須帶她來,蝕藤已開始吸收月魄之力,再拖下去,連淨靈火都壓不住了。”

“我明白。”

昭喚指尖輕撫袖中發燙的梧桐木匣,“只是小七郎的血脈……亢遲大人似乎不願他知曉太多。”

花影輕嘆:“天命難違,赤火狐本就是破局的關鍵,你只需告訴城隍,花神殿的凝露池能暫壓她體內藤氣,其他的,見了面我自會說。”花瓣輕顫着化作流光消散。

陶仄葵踩着青石路往城南花神廟走時,暮色剛漫過城隍廟的飛檐。

神記的灼痛歇了大半,手背暗綠紋路淡得幾乎看不見,只留一絲若有似無的草木清香——這是昨夜小七郎用鬼火烘了整夜的靈草香囊,說是花節戴了能辟邪。

——那麽厲害的鬼火還不是給本城隍熱藥的!

陶仄葵驕傲地叉腰大笑,小七郎在一旁像看傻子一樣。

小七郎跟在她身後,隐藏了狐耳和狐尾,穿上了陶仄葵前段時間給他買的紅襯衫外套和黑牛仔褲,因為顏值和身高體型過于突出,回頭率直接爆表了。

陶仄葵為了出片,還穿上了馬上要小了的方領碎花連衣裙,可愛的像個古董娃娃。

今夜,整條街都浸在花香裏。

兩側商鋪挂着五彩綢帶,檐角垂下盞盞琉璃燈,燈影裏懸着紙花,風一吹便簌簌作響,落得滿地錦繡。

賣花的小販推着竹車走過,車鬥裏的牡丹、芍藥、瓊花堆得像小山,路過時帶起一陣甜香,連空氣都變得黏糊糊的。

“你看!”陶仄葵突然停下腳步,指着街角的糖畫攤。

攤主正用融化的糖汁在青石板上勾勒花神模樣,金黃的糖絲在燈下泛着光,引得孩童們圍着拍手。

她眼睛亮晶晶的,笑問:“要不吃個糖畫?我請客。”

小七郎剛想搖頭,就見她已經捧着兩朵糖花跑回來,一朵是含苞的玉蘭,一朵是開得正盛的桃花,糖尖還冒着熱氣。

陶仄葵笑着推他,道:“你快去給我買個鮮花餅。”指尖剛松開,就被身後湧來的人潮擠得一個趔趄。

夜色裏燈影晃動,滿街都是穿花衣的姑娘和戴面具的孩童,她下意識伸手去抓小七郎的手,卻觸到一片溫熱的布料,還有帶着陽光氣息的少年衣角。

“诶?”陶仄葵擡頭,撞進一雙笑盈盈的桃花眼。

少年穿着亮黃色的短袖,橙黃色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穿着一條破洞牛仔褲,他手裏拎着串糖葫蘆,山楂紅得發亮,襯得他膚色白得晃眼,嘴角卻噙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要拐賣我啊?”少年的聲音像浸了蜜的冰塊,甜絲絲又帶着點涼飕飕的戲谑,“雖說你長得确實好看,但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男,不好吧?”

陶仄葵臉一熱,猛地松開手,才發現自己把對方的衣袖攥出了幾道褶皺。

遠處的小七郎正冷臉,舉着糖花往這邊擠,她趕緊解釋:“抱歉,我認錯人了,我朋友穿紅衣服……”

“穿紅衣服的多了去了,總不能個個都是你朋友吧?”少年挑眉。

“對不起啊……實在抱歉耽誤了你一點兒時間。”

少年咬了口糖葫蘆,山楂的酸甜氣撲面而來,笑道:“我可是有急事的,要不你加我個聯系方式吧。”

陶仄葵一愣,道:“你……”

少年一激靈,笑道:“哎呀沒別的意思,就是……”

這時小七郎終于擠了過來,少年看他的樣子更是一愣,甚至從頭到腳都看了一遍。

“你男朋友?”

陶仄葵連忙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的。”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般點了點頭道:“他是不是還沒有出道的藝人啊,你是他助理吧?”

陶仄葵只好應聲答應了。

“诶,小助理,你看看我有當藝人的資質沒?”少年擺出了一個帥氣的姿勢。

小七郎敲了敲她的肩膀,示意她快點走。

陶仄葵只好笑道:“我們還有事呢……有緣再見吧。”

“小助理,加個聯系方式呗。”少年的表情充滿渴求,就差哭着抱大腿了。

陶仄葵哭笑不得,只好答應了,随後趕緊拽着小七郎離開了。

她打開手機,看到了他發來的消息:

“我叫柏昀。”

陶仄葵咬了口糖花,甜絲絲的暖流剛從舌尖漫到心口,卻被遠處的驚呼打斷。

擡頭望去,夜空突然炸開一片煙花,金紅交錯的光雨灑下來,映得滿城繁花像活了過來,粉色的海棠沾着燈影,白色的栀子凝着月光,連牆角不起眼的三葉草都被照得閃閃發亮。

“哇!”陶仄葵拽着他跑到石橋上,差點掃翻旁邊姑娘的花燈。

她急忙道歉,轉頭小七郎卻對着陶仄葵笑得燦爛:“每年花節都有煙花,可今年最好看……因為跟你一起看。”

陶仄葵突然臉紅,他的臉在煙花下也看不清顏色,只見剎那的煙花綻放在他青色的瞳仁中。

她竟然第一次感受到青瞳紅發帶來的沖擊力,是那麽的強烈。

橋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漂着無數盞蓮花燈,燈芯跳動的火苗映在陶仄葵的瞳孔裏,像盛着整片星空。

陶仄葵忽然想起昨夜鎮界印異動時,他撲過來擋在她身前,尾巴被惡靈抓傷也不吭聲。

“你看那邊!”她指着不遠處的花神廟。

廟前廣場上搭着戲臺,戲文正唱到花神與狐仙的橋段,臺上花神揮舞水袖,裙擺掃過之處竟真的開出朵朵薔薇。

香客們捧着鮮花往裏走,花瓣從石階上滾落,鋪成一條通往廟門的花路。

小七郎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掌心暖乎乎的:“聽說花節許的願最靈,我們去拜拜吧?”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道:“我替你求個平安符,讓你印紋再也不疼。”

陶仄葵被他拽着往廟門走,路過賣花環的老婆婆時,對方笑着往她頭上戴了個雛菊花環:“姑娘生得真俊,配這花正好。”

又給小七郎編了個紅玫瑰的:“小夥子跟個小姑娘一樣美啊,戴這個招好運。”

小七郎摸着頭上的花環,耳朵尖悄悄紅了。

“婆婆好眼光,太适合他了。”

廟內更是熱鬧,祭壇上擺滿供品,最顯眼的是尊玉雕花神像,眉眼溫柔,卻面紗遮臉,手腕上纏着藤蔓狀的玉镯,竟與神記紋路有幾分相似。

陶仄葵剛想細看,夜空又炸開一輪煙花,這次是漫天星點的樣式,燈影花光裏,她忽然聽見小七郎在耳邊輕聲說:“我不求花神保佑,我自己就能護着你。”

他的聲音混着煙花的轟鳴,卻清晰地鑽進心裏:“以後每個花節,我都許這個願望。”

陶仄葵望着他認真的側臉,鼻尖萦繞着花香、糖香,還有他身上暖暖的狐火氣息。

手背輕輕發燙,這次卻不再是灼痛,而是像有顆小太陽在掌心跳動,暖得她連指尖都泛着熱意。

遠處戲臺的唱腔又起,伴着滿城繁花與漫天煙火,将這個花節的夜晚,染成了記憶裏最溫柔的顏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快樂。”

陶仄葵踏入花神結界時,鎮界印在掌心微微發燙,不是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

結界入口的藤蔓拱門纏繞着瑩白繁花,花瓣紋路竟與印紋中隐去的暗綠藤路隐隐相合。

“城隍大人這邊請。”引路的花仙提着琉璃燈,裙擺掃過草地,踏出一路細碎的鈴蘭。

今日的花神宴設在薔薇亭,九曲回廊上鋪着新鮮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浮動着醉人的甜香,連風都帶着蜜意。

陶仄葵作為新任城隍,這也是第一次出現在各路神仙的面前。

她悄無聲息的被花仙帶到位置上,就像隐身了一般。

神仙已陸續到齊,東邊一桌坐着掌管雲氣的風伯,正用玉壺給身邊的雨師斟酒;西邊角落裏,山神與土地神琉木湊在一起下棋,棋盤是片巨大的荷葉,棋子竟是滾動的露珠。

最顯眼的主位空着,想來是花神還未現身,周圍卻擺滿了罕見的靈植,其中一盆朱紅色的曼珠沙華正緩緩舒展花瓣,引得幾位仙娥低聲驚嘆。

陶仄葵剛在城隍專屬的席位坐下,就見昭喚從回廊盡頭走來。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錦袍,孔雀尾羽狀的玉佩在燈影下泛着柔光,見到她時微微颔首,他聲音壓得極低,“小七郎沒來?”

陶仄葵指尖摩挲着酒杯邊緣,目光掠過亭外——按照花宴規矩,神士不得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