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時小七郎雖沒明說,卻一直送到結界入口。
“他在外面等着呢。”她輕聲道。
“大人這是做什麽,你與花神大人關系密切,小七郎大人在這兒威望還是很高的,大家都認識他……我派人去接應他吧。”
陶仄葵一愣:“好像的确是這個理兒。”
話音剛落,滿亭花燈驟然亮起,湖心突然綻開巨大的睡蓮花苞,花神從花苞中現身。
她身着淡紫紗裙,面帶薄紗,陶仄葵卻什麽都看不到,裙擺繡滿四季花卉,發間簪着一朵半開的牡丹:“諸位仙友久等了,今日請大家來共慶花朝。”
這個聲音,陶仄葵再熟悉不過了,可是此時根本想不到到底是誰。
聲音相似的人也有很多,對吧?
她擡手輕揮,空中浮現出蝕界藤的虛影,暗綠色的藤蔓纏繞着金色的鎮界印,看得陶仄葵掌心瞬間收緊。
陶仄葵連忙繞遠道,不打草驚蛇的來到花神面前。
突然四周變成了一片花海,這裏是花神的幻境。
“此藤上古便存在,以靈界怨氣為食,如今正侵蝕你的鎮界印,若不及時壓制,三月後靈界屏障便會破裂。”
花神目光落在陶仄葵身上:“城隍大人,你可知赤火狐的血脈能克此藤?”
陶仄葵心頭一震,剛想開口,卻見花神輕輕搖頭:“不必多言,我知你身邊有只赤火狐神士。但切記,不可讓他過度消耗靈力,否則……”
她話未說完,空中的藤影突然暴漲。
“這到底什麽情況?”
花神将一切不失條理的告訴陶仄葵,陶仄葵笑着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我當然願意配合你啦。”
陶仄葵離開了幻境,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亭的宴席已開,土地公見陶仄葵坐下,立刻笑着揮手:“小城隍來啦,剛泡的靈茶還熱着呢!”
陶仄葵注意到了他的令牌上寫着自己的名字——瑠木。
瑠木身穿淺綠長袍,墨綠色的長發,帶着一只單鏡,看起來溫文儒雅。
小七郎似乎說過他和土地公關系不錯,曾經是酒友,一次飲酒比賽還輸給了小七郎。
瑠木壓低聲音:“小七郎去哪兒了?”
“他馬上來。”
“那就好,那小子!我還等着和他豪飲幾杯呢。”
話音未落,亭外的桂樹突然“嘩啦”作響,一片火紅的狐尾尖從枝葉間閃過,帶着點被抓包的倉促。
陶仄葵忍笑搖頭,指尖剛碰到茶杯,就見昭喚從回廊走來:“花神大人說,此次宴會關乎你印紋裏的蝕界藤。”
他目光掃過桂樹方向:“看來不必擔心赤火狐的事了,瑠木大人都幫你把人‘請’來了。”
“誰用他請。”冷冽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小七郎踩着滿地花瓣走來。
他穿上了暗紅錦袍,狐尾在身後舒展又收攏,帶着天生的壓迫感,卻在經過陶仄葵身邊時,尾尖極輕地掃了下她的手腕:“怕某些人笨,聽不懂花神的話,特意來當翻譯。”
瑠木笑着打趣:“喲,小狐貍還能當翻譯?考證了嗎?”
小七郎斜睨他一眼,語氣涼飕飕的:“總比某些人下棋輸了賴棋盤小強。”
他在陶仄葵身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再多說幾句,我就把你這荷葉棋盤燒了當柴禾。”
瑠木開懷大笑,輕飲茶水。
“諸位仙友久等了。”花神的聲音從湖心傳來,“今日說件要事——蝕界藤已侵蝕鎮界印,三月後恐破印而出。”
她擡手揮出虛影,暗綠藤蔓纏繞着鎮界印金光:“而能克此藤的,唯有赤火狐的靈力。”
小七郎端着茶杯的手一頓,尾尖微微繃緊。
“需你自願獻祭一縷狐火靈力,與城隍意志相融。”
花神看向小七郎:“但靈力若有抵觸,會反噬自身,輕則重傷,重則……”
小七郎打斷她,語氣平淡無波,眼神卻銳利如刀:“要我命?”
宴席瞬間安靜,連風伯都停了酒杯。
陶仄葵心頭一緊,剛想開口,卻被小七郎按住手背。
他的掌心溫熱,帶着安撫的力量,尾尖在桌下勾住她的手指。
随即擡眼看向花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的靈力,想給誰就給誰,想怎麽給就怎麽給。”
他傾身靠近陶仄葵,氣息拂過她耳畔,帶着撩撥的意味:“但要看城隍大人願不願意接——畢竟,我的靈力燙得很,怕你握不住。”
陶仄葵耳尖發燙,卻反手握住他的手:“接不接得住,試過才知道。”
小七郎眼中閃過笑意,尾尖在她掌心輕輕勾了勾。
花神望着他們,眼中閃過贊許:“放心,反噬只會讓靈力更契合,不會傷他性命——倒是城隍,若意志不堅,可能被火灼傷。”
“
她不會,她可厲害着呢。”
花宴的喧嚣随着最後一盞蓮花燈漂遠漸漸平息,陶仄葵指尖還殘留着靈酒的暖意,鎮界印卻在掌心泛起細碎的麻癢。
小七郎正站在回廊盡頭與瑠木道別,帶起的火将兩人的影子在燈籠下拉得忽長忽短。
陶仄葵回頭時,正見花神摘下發間的牡丹簪,簪尖的流光落在地面,凝成一朵半開的靈花:“有些關于蝕界藤的細節,需與你們說。”
亭內,花神揮手布下隔音結界,原本柔和的花香突然變得濃郁起來,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腥甜。
她指尖輕撫過石桌,桌面浮現出蝕界藤的全貌圖,暗綠藤蔓上布滿細小的倒刺,根部纏着淡淡的金光,正是鎮界印的靈力殘留。
“這藤的根須已紮進印紋深處,尋常壓制只能暫緩,無法根除。”
花神的聲音低沉了許多:“月圓之夜的靈力獻祭,其實是讓火順着藤須,燒斷它與印核的連接。”
她指尖點在藤蔓最粗處:“但這裏是藤眼,藏着千年怨氣,狐火觸之,會引發劇烈反噬。”
陶仄葵心頭一沉:“反噬會怎樣?”
“輕則狐火失控灼傷你,重則……”花神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重則藤眼爆炸,你們兩人都會被怨氣吞噬。”
她取出一枚晶瑩的玉符:“這是安神符,若反噬失控,立刻捏碎它,我會強行終止儀式。”
陶仄葵接過玉符,指尖冰涼。
兩人并肩往結界外走,身後的花神廟漸漸隐入夜色,只有亭內的燈火還亮着,像顆懸在花海中的孤星。
路過那棵桂樹時,陶仄葵瞥見枝頭還挂着片梧桐葉,葉片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是昭喚留下的标記。
夜風卷着花瓣掠過回廊,陶仄葵和小七郎走過結界拱門時,見昭喚從陰影中走出,手裏捧着個檀木盒:“花神大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清冽的梧桐香撲面而來,裏面躺着半段焦黑的木杖,正是初代城隍亢遲的法杖殘段:“儀式時将它放在祭壇中央,能引動初代的殘魂之力,減輕反噬。”
“你不一起去?”小七郎挑眉,對昭喚始終帶着幾分審視。
“我需在結界外布防,防止蝕界藤的怨氣外洩。”
昭喚合上盒子,對陶仄葵頓了頓:“大人,玉符收好,萬不得已時再用。”
兩人穿過花海往祭壇走,月光将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陶仄葵突然想起花神的話,心頭像壓了塊石頭:“小七郎,要是……我是說要是,儀式出了意外,你就先跑。”
“跑?往哪跑?”他用着戲谑的語氣道,“跑回城隍廟看你被藤條捆成粽子?還是跑回妖界當我的孤魂野鬼?”
“你記住了,我是神士,要跑也是你跑,我斷後。”
陶仄葵被他說得心頭一暖,剛想說話,就見祭壇方向亮起沖天金光。
花神站在祭壇中央,周身環繞着四季花卉,見他們走來,擡手示意:“時辰到了。”
祭壇由白玉砌成,中央刻着繁複的符文,月光落在上面,竟與陶仄葵掌心的鎮界印産生了共鳴。
她按照花神的指引站到符文中央,小七郎緊随其後,火紅的狐尾在身後展開,狐火順着符文紋路緩緩流淌,将整個祭壇染上溫暖的金色。
“凝神靜氣。”
花神舉起法杖殘段,往祭壇中央一插,焦黑的木杖突然迸發金光,無數符文從地底湧出,在兩人周圍形成結界。
“現在,将你們的靈力注入符文。”
陶仄葵深吸一口氣,掌心的鎮界印瞬間發燙,金色的靈力順着指尖流淌而出。
小七郎的狐火也同時湧入,紅與金的光芒交織纏繞,在結界中凝成一道光柱。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蝕界藤的震動,那些藏在印紋裏的暗綠藤蔓,正随着靈力的注入瘋狂扭動,發出細微的嘶鳴。
陶仄葵咬緊牙關,額間滲出細汗。
“有我……”小七郎握緊她的手,狐火突然暴漲,将那些扭動的藤蔓死死壓制。
“你這麽菜?”他低頭沖她笑,嘴角卻泛着蒼白。
陶仄葵能感覺到他掌心的顫抖,知道他正在承受反噬的痛苦。
就在這時,祭壇中央的法杖殘段突然劇烈震動,一道聲音在結界中響起:“守住心神!藤眼要破了!”
陶仄葵心頭一凜,果然看到印紋深處的暗綠藤蔓凝聚成一團,正試圖沖破靈力結界。
小七郎狐耳一動,他聽到了那個聲音——是亢遲。
她剛想催動更多靈力,就見小七郎的狐火突然黯淡下去,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小七郎!”陶仄葵驚呼,伸手想去扶他,卻被他死死按住手。
“別停……”小七郎的聲音帶着喘息,“這點痛算什麽?”
他突然湊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要是分神,我之前說的話就白說了。”
陶仄葵望着他染血的嘴角和亮得驚人的眼睛,心頭的慌亂瞬間平息。
她深吸一口氣,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掌心的鎮界印上,城隍的意志與小七郎的狐火靈力徹底相融,在結界中凝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沖天穹。
花神快速結印無數花瓣從四面八方湧來,融入光柱之中。
暗綠的藤眼在金光中發出凄厲的嘶鳴,一點點被壓縮、消散。
陶仄葵能感覺到蝕界藤的怨氣在快速退去,掌心的鎮界印也漸漸恢複平靜,只剩下暖暖的餘溫。
“你們成功了,蝕界藤暫時被壓制住了。”
陶仄葵按壓着胸口,覺得有些使不上力氣,她看了一眼小七郎,他捂着眼睛輕輕喘着氣。
她的指尖輕輕撫摸他蒼白的臉頰,小七郎的目光透過指縫看向她,道:“乾什麽?”
夜風穿過花海,帶來清新的花香,祭壇上的符文漸漸隐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花瓣。
陶仄葵只是搖搖頭,他的臉本身就是白色的,別人都看不出區別,但是陶仄葵能看出來,即使只有一點點不同。
“你還疼嗎?”
小七郎愣了一下,手緩緩貼在陶仄葵的手上,眉眼憐愛如同冽豔春光。
他知道陶仄葵是為了套他的話,他笑着搖搖頭道:“根本就不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