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二)
小七郎的口中還留有鮮血的腥味,竟有一些甜絲絲的,像着一種執念,也象征着一種病态的瘋狂。
他沒有注意到葵已經被救走了,此刻,他控制不住他眼底的猩紅。
刑堂內突然卷起腥風,十二盞幽冥燈齊齊炸裂。
“小七郎大人……我真的錯了……”
小七郎的指尖迸出三尺紅芒,那鬼火竟凝成九根細若發絲的鎖鏈,瞬間貫穿厲鬼周身大xue。
“啊!”
每根火鏈末端都綴着鈴铛大小的狐首,正撕咬着厲鬼的魂魄。
厲鬼的骨鞭剛揚起就碎成齑粉,小七郎的左手呈爪狀虛握,五道肉眼可見的氣勁直接将對方右臂絞成麻花狀。
碎骨還未落地,就被鬼火裹挾着倒射回去,宛若千萬根淬毒鋼針紮進厲鬼軀殼。
厲鬼的黑霧已稀薄得像層蟬翼,被小七郎的火灼得滋滋作響。
他蜷縮在青石板上,僅剩的右眼暴突着,看着那抹紅衣一步步逼近。
小七郎甚至沒動用利爪,只用尾尖的黑火在他周圍畫了個圈,那圈火牆就像道無形的絞索,正一點點收緊,将他的魂魄往中央擠壓。
“咳……咳咳……”厲鬼咳着黑血,每一次喘息都帶着魂魄撕裂的劇痛。
他的左臂已快要被鬼火焚成灰燼,右腿的黑霧也在消融,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骨殖,在火光裏泛着慘綠的光。
這是他三百年陰壽裏最狼狽的時刻,比被花神釘穿琵琶骨時更甚——因為眼前這只狐貍,根本沒想讓他留全屍。
“大人……大人!你不是要給我留一口氣的嗎?我、我罪該萬死,不該動城隍大人……大人我求你……”
地面突然滲出黑血,貪婪地吸吮着他的靈力,要他看都不看,右腳輕輕一跺,紅焰順着血線逆流而上,将整片地磚燒成熔融狀态。
厲鬼的雙腿頓時陷進沸騰的石漿,皮肉脫落的聲音像油炸腐竹般清脆。
“啊!大人大人!”
當厲鬼掙紮着要遁入陰影時,小七郎的紅綢突然活物般纏住其脖頸。
綢緞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妖紋,每道紋路都在抽取厲鬼的本源陰氣。
最恐怖的是那些妖紋的走向——分明在厲鬼皮膚上拼出個“烹”字。
小七郎的九條狐尾突然合成一柄火焰巨劍,劍身卻透明如水晶。
小七郎站在火圈外,紅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血色瞳孔裏映着跳動的火焰,卻沒半分溫度。
他甚至懶得擡手,只用眼神鎖定着獵物,那眼神像在看一塊即将被清理的污漬,連多餘的情緒都吝啬給予。
“本來還想拷問你些什麽,但是你太蠢了。”
火牆又收緊了寸許,厲鬼的魂體被擠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識在潰散,那些三百年的怨恨、執念,正随着黑霧一同被焚成飛灰。
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時,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凄厲的笑,笑聲裏帶着破釜沉舟的瘋狂:“你知道我是誰的主人嗎?就算你現在打死了我,你可要想好你的下場是什麽……”
“我告訴你,無論你是誰,無論你的後臺是誰,只要你欺負我的人,我會讓你們全都死。”小七郎的利爪猛地穿破了他的喉嚨,血濺了他一臉。
“我!可是羅剎女神派來的!”他咬牙切齒的放大自己的聲音,直到空蕩的地盤只留下凄厲的回響。
聽到這四個字,小七郎的确有些吃驚,但比吃驚更先來的是憤怒,是澆不滅的怒火。
他帶着鄙夷的目光看向瀕死的厲鬼,指腹嫌棄地擦掉了臉頰的血,這種鬼的血最難聞,一種腐臭的味道。
或許這個厲鬼已經被封印時間太久了,根本就不知道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羅剎女神”四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小七郎的耳膜。
他周身的空氣驟然凝固,血色瞳孔猛地收縮,眼底翻湧的暴戾瞬間凝成實質,那不是普通的憤怒,是這幾年積怨被瞬間引爆的海嘯。
“呵……”
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喉嚨裏擠出來,卻比厲鬼的慘叫更讓人毛骨悚然。
尾尖的黑火突然炸開,在地面燒出半尺深的焦痕,他猛地低頭,視線落在自己掌心。
那裏仿佛還殘留着陶仄葵鎖骨處的血溫,那道被厲鬼利爪劃開的傷口,皮肉外翻,血色淋漓,像在他心尖上剜下的一塊肉。
——她那麽怕疼,卻咬着牙沒哼一聲。
——她的月祭刀掉在地上時,是不是還想着要護着誰?
——魂霧鑽進她喉嚨時,她會不會覺得孤單?
無數念頭像毒藤瘋長,瞬間纏緊他的心髒。
胸腔裏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一團金色的蓮花印記正從衣襟下亮起,花瓣層層舒展,每一道紋路都泛着焚毀一切的決絕。
九穹蓮法再次顯現。
在他失明那段時間,他修為大增,而一直壓制的九穹蓮法總會在他情緒很失控的時候出現。
“奇林洛琪……”他的聲音嘶啞,每個音節都帶着燃燒的火星。
蓮花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與周身的黑火交織成漩渦,空間在他面前扭曲成一道漆黑的裂隙,裏面隐約傳來羅剎國特有的、帶着血腥氣的風。
下一秒,他已站在羅剎府的朱紅門前。
黑色的宮牆爬滿墨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着血色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像用活人皮膚鞣制而成。
門前的石獅子嘴裏叼着骷髅頭,眼窩處跳動着幽綠的鬼火。
——這麽長時間不見,這國又變成了另一番樣子……
小七郎沒多看一眼,擡手就是漫天鬼火。
不是之前的藍火,是混着蓮花印記金光的烈焰,金紅交織,像從地獄深處噴湧的岩漿。
火落在藤蔓上,那些血色花朵瞬間炸開,化作凄厲的尖叫,落在石獅子上,骷髅頭“咔嚓”碎裂,鬼火被焚成青煙,又落在那麽多朱紅門上,厚重的門板像紙糊般蜷曲,露出裏面陰森的庭院。
“狐貍?!”
“是他!赤火剎那!”
赤火剎那……
羅剎府的守衛從陰影裏竄出來,舉着淬了黑蓮毒的長矛刺來。
“好久沒有人叫我這個稱號了……”他如同着魔了一般露出很恐怖的笑容。
小七郎甚至沒動,周身的狐火自動化作盾牌,長矛一碰就斷,持矛的守衛瞬間被燒成焦炭,連灰都沒剩下。
他一步步往裏走,紅衣在火光裏獵獵作響,像一面染血的戰旗。
蓮花印記在他胸口明滅,映着他眼底越來越盛的怒火,他似乎看到了陶仄葵是怎麽被欺負被淩辱,又看到了奇林洛琪是如何讓自己生不如死。
“燒。”
一個字落下,狐火與蓮印金光徹底融合,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從他掌心噴湧而出。
火龍咆哮着席卷整個府邸,神像在烈焰中崩裂,人皮燈籠化為飛灰,血池裏的污水被燒得蒸騰起白霧。
那些躲在暗處的羅剎教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火龍吞噬,只留下滿地焦黑的印記。
偏殿裏堆放的咒文書化作紙蝶,在火海中紛飛片刻便成灰燼,囚牢裏鎖着的冤魂被火光驚擾,卻在接觸到狐火的瞬間露出解脫的笑意,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這火焰只焚惡,不傷善,恰如他此刻翻湧的怒火,偏執地鎖定着所有與“傷害”相關的存在。
小七郎站在一片火海中央,腳下的青石板已被燒得通紅,每一步都燙出青煙。
胸口的蓮花印記漸漸隐去,血色瞳孔裏的怒火卻未平息,反而因這極致的焚毀更添了幾分冰冷的決絕。
他擡頭望向羅剎國暗沉的天空,那裏盤旋的烏鴉被火浪驚起,發出聒噪的悲鳴,雲層中隐約可見的黑蓮虛影,正随着府邸的崩塌而劇烈震顫。
“下一個……就是你。”
他對着虛空低語,聲音裏沒有絲毫溫度。
他似乎就像被逼瘋了一樣,也絲毫沒有顧及過那裏百姓是無辜的。
——可這是你們羅剎欠我的,你們之前做的事,我還記得!
——無論你們這些後輩什麽都沒對我做過,你們不該替他們死嗎?
轉身時,空間再次扭曲,火舌舔舐着他的衣擺,卻連一根狐毛都燒不掉。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裂隙中,身後的羅剎府已徹底淪為一片火海,連地基都被狐火灼成琉璃色,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妖異的光澤,像一塊凝固的血淚。
而他胸腔裏,那朵蓮花印記的餘溫,還在灼燒着,這火焰不會熄滅。
風卷着灰燼穿過空蕩蕩的羅剎國街道,沒人敢靠近那片還在發燙的廢墟,只有空氣裏彌漫的、帶着蓮花香的焦糊味。
腳剛落地,身後就傳來一聲震裂雲層的怒嘯,黑霧如潮水般湧來,将半邊天空染成墨色——羅剎女神到了。
黑霧中緩緩走出道身影,她的眼底猩紅,面色是瘋狂與憤怒。
“小七郎膽子倒是長了。”羅剎女神的聲音也壓抑不住怒火,綠火在眼窩中劇烈跳動。
“沒把你挫骨揚灰,倒是養出焚我府邸的本事了。”
“沒有滅你的國已經是夠給你面子了,是吧……小媽?”
他周身的黑火驟然暴漲,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血色瞳孔死死鎖定對方。
胸腔裏的蓮花印記雖已隐去,那股焚盡一切的灼熱卻順着血管蔓延,指尖的黑火凝成寸長的利爪,泛着能灼穿魂魄的鋒芒。
奇林洛琪一愣,似乎被“小媽”這個詞給迷惑了,随後她冷哼一聲,擡手一揮,裙擺上的頭骨突然活了過來,化作無數道帶刺的球竄向小七郎。
小七郎側身旋身,鬼火在他周身織成密不透風的火網。
球撞上火網的瞬間,發出油脂燃燒的噼啪聲,綠毒被火焰蒸騰成白霧,卻依舊前赴後繼地湧來,在火網外堆起層厚厚的焦黑藤蔓,像座不斷增高的壁壘。
“就這點能耐?”
羅剎女神的鱗甲臉微微扭曲,突然張口噴出團黑霧,黑霧落地化作尊尊白骨傀儡,手持骨刃。
“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好看我就能忍你燒我府!”
這些傀儡刀槍不入,被鬼火灼穿了胸口也能繼續揮刃,骨縫裏還滲出黑毒,濺在地上便是個冒煙的深坑。
小七郎的身影在傀儡陣中穿梭,紅衣與白骨碰撞出刺耳的脆響。
他不再固守防禦,鬼火凝聚成柄長約三尺的火矛,矛尖裹着蓮花印記的殘光,每一次揮出都帶起道金色的弧光。
骨刃被火矛劈開,傀儡被弧光掃中,瞬間便化作飛灰,連帶着身下的蓮藤都被連根焚斷。
羅剎女神眼中閃過絲詫異,突然擡手扯斷發尾的鎖鏈。
那顆人頭骨“嗡”地一聲暴漲十倍,口吐黑蓮狀的漩渦,竟開始吞噬周圍的鬼火,火網出現個巨大的缺口,藤趁機纏繞而上,瞬間纏住小七郎的腳踝,綠毒順着藤蔓往上爬,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燒出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小七郎悶哼一聲,火矛反手刺向腳踝。
鬼火順着藤蔓蔓延,将整株蓮藤燒成灰燼,他卻也被那股吞噬之力拽得一個趔趄。
擡頭時,正見羅剎女神的黑紗裙擺掃來,裙角的骷髅紋突然化作活物,張開嘴便要咬向他的咽喉,那嘴中噴出的不是氣息,是能凍結魂魄的幽冥寒氣。
他猛地矮身,胸口的蓮花印記再次亮起,金光順着血脈湧入火矛。
火矛突然炸開,化作漫天火雨,每一滴火星都拖着金色的尾焰,既焚蓮藤,又擋寒氣,更将那顆人頭骨的漩渦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