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能催動蓮印?!”
“哎呀哎呀,竟然讓你發現了……”
羅剎女神終于失态,鱗甲臉的血管劇烈跳動:“那老狐貍當年都沒能完全掌控的秘術……”
話音未落,小七郎已欺近身側。
他放棄了火矛,雙爪凝聚着黑火與金光,左爪抓向她的人面,右爪直取鱗甲臉的眉心,那裏是黑蓮咒的核心,也是她力量的弱點。
羅剎女神不退反進,黑紗突然收緊,化作無數道利刃,與他的狐爪碰撞在一起。
金紅的火光與墨綠的毒霧炸開在半空,形成道不斷翻滾的能量亂流。
她的指甲劃破他的肩頭,帶出串血珠,他的爪尖撕開她的黑紗,露出底下鱗甲的裂痕。
兩人在亂流中角力,每一次碰撞都讓大地震顫,城隍廟的殘垣斷壁被能量波掃過。
“你是為了那城隍來的?”
“她就那麽值得你守護?她脆弱的如同蝼蟻,我輕輕一捏,就死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小七郎的怒火。
他猛地仰頭,天邊似乎壓下了聲震徹雲霄的狐群嘯,周身的黑火突然轉為純金,蓮花印記在胸口徹底綻放,花瓣紋路裏流淌着近乎神聖的光芒。
這不再是單純的複仇之火,而是融合了守護與憤怒的、赤火狐一族最本源的力量。
“死!”
他的身影化作道金色的閃電,無視了黑紗的利刃,硬生生撞進羅剎女神的懷裏。
雙爪同時刺入她的雙肩,金光順着爪尖湧入,人面的半邊臉瞬間布滿裂紋,鱗甲臉的眉心炸開團綠火。
羅剎女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黑紗猛地膨脹,将小七郎震飛出去。
她踉跄着後退,雙肩的傷口湧出墨綠色的血,人面與鱗甲臉都在劇烈扭曲,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小七郎撞在殘破的門柱上,喉頭湧上腥甜,卻死死盯着她,金色的瞳孔裏沒有絲毫退讓。
胸口的蓮花印記漸漸黯淡,卻依舊泛着灼熱的光,像顆不肯熄滅的星辰。
羅剎女神的黑霧尚未散盡,小七郎的瞳孔已徹底被金色吞噬。
胸口的蓮花印記突突跳動,像顆即将炸開的星辰。
“必須……終結。”他喉間溢出破碎的音節。
周身的金光開始變得不穩定,空氣裏彌漫着玉石俱焚的焦灼。
那頁被血浸透的記載越來越清晰——九穹蓮法,以魂魄為引,燃盡九世修為,召九霄蓮火,焚盡方圓萬裏一切生靈,無論善惡,不分敵我。
這是同歸于盡的術法。
“妖界青丘狐族小七郎。”遠處傳來一聲怒喝,雲層被一道白光劈開,身着玉色長袍的男子踏空而來。
他發髻高挽,面如冠玉,周身流轉着溫潤卻不容抗拒的靈力,正是執掌天規的玉神。
手中的玉鎖在空中劃過弧線,發出清越的鳴響:“你修煉九穹蓮法可是會滅了羅剎一族。”
小七郎沒有回頭,金色的蓮火已在他掌心凝聚,每一朵火苗都帶着毀滅的氣息,地面的焦土開始龜裂,裂縫中滲出金色的光,像地獄之門正在開啓。
他想的不是三界,是荊山方向那道微弱卻安穩的靈力,只要焚盡羅剎,焚盡所有威脅,她就能活下去。
“九穹……”他剛要念出法訣,玉鎖已如靈蛇般纏上他的手腕。
溫潤的玉質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形成道道靈力鎖鏈,将他周身的蓮火死死禁锢。
金光與玉光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天空都在搖晃,仿佛随時會坍塌。
“冥頑不靈!”玉神的聲音帶着怒意,玉鎖再次收緊,深深勒進小七郎的皮肉。
這句話像盆冰水,狠狠澆滅了小七郎眼中的瘋狂。
他猛地低頭,看着掌心那些躍躍欲試的蓮火。
——是啊,這火焰不分善惡,陶仄葵的靈力再微弱,也會被一并焚盡。
他想護着的人,會死于他最決絕的術法。
蓮火瞬間黯淡下去,金色從瞳孔中褪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玉鎖趁勢收緊,将他整個人捆縛起來,靈力順着鎖鏈湧入,壓制住他體內翻湧的狐火。
他終于擡頭,聲音嘶啞,“憑什麽她可以肆意妄為,我連反擊都不行?”
玉神看着他肩頭的血痕,看着他胸口尚未完全隐去的蓮花印記,眼神複雜:“羅剎自有天規懲處,輪不到你動用禁術。”
他揮手打開一道通往天庭的裂隙:“随我回去領罰,若能悔悟,或有一線生機。”
小七郎沒有反抗,被玉鎖拖拽着走向裂隙時,他最後望了一眼荊山的方向,那裏的靈力依舊安穩,像顆藏在雲後的星。
他想,這樣也好,至少在他被關押的日子裏,她是安全的。
天庭的天牢陰冷潮濕,牆壁是用鎮魂玉砌成的,能壓制一切妖力。
玉鎖被固定在石壁上,将小七郎的雙臂拉開,靈力順着鎖鏈不斷侵蝕他的經脈,每一次流轉都帶來骨髓般的疼痛。
他靠在石壁上,紅衣沾滿塵土,火紅的狐尾無力地垂在地上,尾尖還殘留着幾縷未散盡的黑煙。
胸口的蓮花印記徹底隐去,只留下一片冰涼的肌膚,像從未被點燃過。
牢門外傳來玉神的聲音,平淡無波:“思過百年,若能悟透‘守護’二字并非只有毀滅一途,便可出獄。”
小七郎閉上眼,沒有回應。
黑暗中,他仿佛又聞到了陶仄葵鎖骨處的血腥味,又看到了母親臨死前空洞的眼。
——百年嗎?
——只要能讓她平安百年,這點疼,算不了什麽。
玉神立于天牢之外,身影被鎮魂玉的冷光勾勒得模糊而肅穆。
他未回頭,聲音卻像從亘古的雲層裏漫下來,帶着玉石相擊的清越,又裹着昆侖雪頂千年不化的寒:“狐族的命盤,幾百年前就該斷在黑蓮池,是你母親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替你多求了三百年陽壽,不是讓你拿來填羅剎那無底洞的。”
小七郎一愣,如同千萬盞雷電轟鳴,宛如沉溺深海。
他的母親,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長什麽樣子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天父親殺了她。
可是他現在在說什麽,小七郎一點都聽不懂。
“你在說什麽?”
“你難道不知道這些事嗎?那看來今天也是給你一個知道真相的機會了……人們一直在強調赤火狐,可是根本就沒有人真正見過赤火狐血統的妖,因為赤火狐一族早已經滅絕了。”
“你的母親是赤火狐最後一個繼承者。”
“你是摻着紅狐和赤火狐血統之間的混血。”
小七郎瞪着眼睛,大氣不敢喘一下,他顫抖的瞳孔中浸露着恐懼不安與震驚。
他知道玉神沒必要騙他……
他已經感受不到心跳了,腦海中如同一片片破碎的玻璃割着他的心髒,再鋼鐵的心也會割的血淋淋。
“母親……”
是父親殺了她,親手殺了她。
父親還要殺了我……
一幀幀血腥的畫面在他腦海裏沖擊,他控制不住的顫抖。
黑蓮池,那個九穹蓮法産生的地方,在那裏母親魂飛魄散。
那個地方,既産生了九穹蓮法,又産生了黑蓮咒。
那個曾經最愛自己的人,将她的全部都留給了我。
——為什麽父親要把我們趕緊殺絕?
——他根本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他是禽獸!
一個頂着冠冕堂皇的名號,身處最頂層的禽獸!
鎖鏈在石壁上蹭出細碎的響,小七郎沒擡頭,只聽見玉神的聲音繼續漫過來,輕得像嘆息,重得卻能壓垮山岳:“你胸腔裏那朵蓮印,不是焚盡一切的火,是你母親當年跪了九十九天,求我刻在你命格裏的‘生機’。”
“她知道你性烈,怕你走上同歸于盡的路,特意用自己最後一絲神元護着那印記——你倒好,偏要往絕路上闖。”
他的心跳重重地踩着不規則的節拍,他的頭疼的受不了了。
——他修得九穹蓮法根本就不是因為自己擁有無人能敵的力量,而是因為母親……
他冷靜了下來,突然對自己都變得陌生了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控過。
是因為陶仄葵。
天牢裏的寒氣似乎更重了些。
玉神終于側過身,月光透過牢門的縫隙落在他玉色的袍角,映出上面細密的雲紋,那是開天辟地時便有的紋路,比三界任何法典都更具威嚴。
“羅剎的黑蓮要現世,是劫數,也是定數,你若用了九穹蓮法,便是以一己之力攪亂天道輪回,到時候別說護着誰,連你自己的魂魄都要被碾碎在九天罡風裏,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七郎垂落的狐尾上,那目光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看透了萬載光陰的淡然,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頭發沉。
“天規不是用來縛住誰的,是用來護着‘生機’的,你母親懂,可惜你現在還不懂。”
玉鎖突然發出一聲輕響,似是松了半分。
小七郎的精神要崩潰了。
他根本從未走出那次與父親對正面對峙,那種童年陰影是無法消滅掉的,只會越來越深刻……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事?”小七郎死死揪着自己心口,死死壓着自己的骨頭。
玉神的身影漸漸隐入門外的黑暗,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在冰冷的石壁間反複回蕩,帶着上古神祇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百年之後,若你還想不明白,這鎮魂玉牢,便是你的歸宿。”
牢內重歸寂靜,只有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小七郎沉寂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百年?
——我怎麽能忍得了百年……
他的複仇之路還長着,不過複仇之恨已經要堆積到極限了,到達了那個極限,他會不會使用九穹蓮法他也不知道。
他在任何事上都能非常的冷靜,游刃有餘。
可是在這件事上,就算同歸于盡,他也要複仇。
那個人,那個妖……
他終于知道父親究竟是為了什麽了,為了權力,他貪婪自私,似乎七宗罪都集齊于他身。
他憑什麽成為狐王?憑什麽稱霸了妖界?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我不會在這裏待一百年的……”
玉神的提示與勸告,更堅定了他的複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