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三)
昭喚一臉茫然,但是他的眼神中竟有着和小七郎一樣的東西。
“姐姐你看他……”
不過葉素跟他不是很熟,沒有看出來異樣。
“我怎麽了葵大人?”昭喚摸了摸自己的臉。
陶仄葵只感覺是自己多想了,只好就此作罷。
雷母殿外的紫電光壁比想象中更刺眼,葉素的裙擺剛沾到光壁邊緣,就被彈出的電流灼得泛起焦痕。
“雷母這麽拼?”
她試了三次,無論是化作原形紅貓硬闖,還是用貓神靈力沖撞,都被光壁死死擋在外面,連殿頂的雷光都變得更加淩厲,像是在警告。
“搞什麽鬼。”葉素落在殿前的老槐樹上,舔了舔被電麻的爪子,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她能感覺到殿內小七郎的氣息,微弱,卻帶着股不對勁的滞澀,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制着。
“難不成,她還要管小七郎一輩子不可?”
這是要隔絕人世了嗎?
“葵,你先回去,我獨自去拜訪一下雷母娘娘。”
回到城隍府時,陶仄葵正坐在門檻上發呆,手裏還拿着小七郎收藏的香包。
聽見動靜,她擡頭,眼裏的光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進不去嗎?”
“嗯,雷母設了結界,針對我們這些‘舊識’,我甚至都沒有見到雷母的面。”葉素變回人形,随手撣了撣裙擺上的灰,“看來她是鐵了心要把那狐貍藏起來。”
陶仄葵低下頭,指尖摩挲着護身符上的紋路,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學校的實戰考核下周就要開始了……按規矩,每個人都要有戰鬥夥伴,就是那種能一起進入訓練空間的‘萌寵’。”
她頓了頓,聲音更啞了:“以前……以前我的夥伴是小七郎,他會化作狐貍形态跟着我,幫我探路,擋攻擊……”
葉素挑了挑眉,算是明白了,這丫頭是想讓她頂上?
“所以呢?”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走到陶仄葵面前,彎腰捏了捏她的臉頰,“想讓我當你的……‘萌寵’?”
陶仄葵的臉瞬間紅透,像被煮熟的蝦子,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暫時的,等搶回小七郎,我馬上……”
“行啊。”葉素突然笑了,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尾尖勾了勾她的發梢,“不過有條件。”
陶仄葵猛地擡頭:“姐姐你很好!你說!”
“第一,每天給我準備新鮮的銀魚乾,要清蒸的。”
葉素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實戰考核時,贏了的戰利品,我要三成。”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最後晃了晃尾尖:“第三,以後不許再對着那狐貍的香包發呆,看得我心煩。”
陶仄葵愣了愣,随即用力點頭:“我都答應!”
葉素滿意地笑了,身形一晃,化作一只小貓,她優雅地跳到陶仄葵懷裏,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發出軟糯的“喵”聲。
若是忽略那雙依舊帶着戲谑的琥珀色眼睛,倒真像只無害的萌寵。
“怎麽樣呀小城隍。”貓形态的葉素聲音也變得細軟。
陶仄葵抱着懷裏溫熱的貓,心裏那處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悄悄填滿了一角。
“很可愛呀!”
她摸了摸葉素柔軟的皮毛,突然覺得,就算小七郎暫時不在,她也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姐姐今晚在城隍府睡吧。”
葉素跳到一邊,瞬間化作了人形,問:“為什麽?不是有小韭衣和孔雀陪你嗎?”
陶仄葵沉默了,因為,她摸起來的感覺最像小七郎啊……
但是她還是笑着回應:“因為舍不得姐姐。”
可是葉素當然什麽都懂,她看破沒有說破,不過還是問了一句……
“你對小七郎什麽想法?”
外人都看得懂,也都看得清,只有他們在這層關系裏迷茫。
陶仄葵愣着沒有說話,問題卻重如巨石壓住了她的心髒。
“你可別說什麽,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下屬,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
——難道我們不是家人嗎?
葉素繼續道:“他的命,很值錢,非常值錢,他願意為你放棄生命……我從沒有見他這樣過。”
陶仄葵擡頭對上葉素的眼睛,那裏很真摯,葉素也沒有理由騙她。
可是陶仄葵當然懂了,她當然明白,只不過是怕自己會錯了意,也怕自己無法負責。
明明她承諾了那麽多,幫他報仇,一直陪在他身邊。
明明她下意識可以舍棄自己保護小七郎,明明這一切都在表明他很重要,可是她還是有所顧慮。
難道現在他們的關系不好嗎?
似乎只有小七郎離開了她才能靜下心來直視他們的感情,而最後她得出了什麽結論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葉素似乎從她的神情中捕捉到她的猶豫,這不像她,可是她還是太年輕了,總是希望自己變得愚鈍,她什麽都看得出來。
課間的走廊湧着喧鬧的人潮,陶仄葵正抱着筆記本往訓練室跑,懷裏的葉素化作虹貓的樣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尾巴尖掃過她的手腕。
剛轉過樓梯口,昭喚一把拉住了她到了一個角落。
“葵大人。”
昭喚手裏捧着個牛皮紙檔案袋:“可算找着你了。”
陶仄葵腳步一頓,眉梢輕輕挑了挑:“怎麽了?”她語氣輕快,卻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自上次在城隍府被葉素揪出偷聽,她對昭喚就多了層提防。
這人臉上總挂着讨好的笑,眼底卻藏着算計,像裹着糖霜的刺。
昭喚卻像沒察覺她的疏離,把檔案袋往前遞了遞,聲音壓得低了些:“這是宇文流派我給你的,他說……你或許會想知道這個。”
“宇文流?”陶仄葵愣了愣,她瞥了眼檔案袋,封口處蓋着個模糊的印章,看着倒像真的。
“是啊,他特意查了些舊資料給你,都在這兒了,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說是……怕別人看到。”
陶仄葵指尖在檔案袋邊緣蹭了蹭,總覺得那淡青色的紋路裏藏着故事。
可昭喚的話,她十句裏信不了三句。
“他自己怎麽不送?”她歪頭笑了笑,眼裏閃着伶俐的光,“你們倆關系這麽好?”
昭喚笑道:“葵大人,這不是因為他知道咱們關系好嘛,你就收下吧,也算……算我賠上次偷聽的不是了。”
“這跟賠禮有什麽關系?跟你有什麽關系?”陶仄葵莫名其妙道。
他下意識挑了一下眉,慌亂地把檔案袋往她懷裏一塞,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巴掌,道:“葵大人這……跟我沒關系啊。”
陶仄葵皺了皺眉。
誰信啊。
“我先走了……”
陶仄葵捏着手裏沉甸甸的檔案袋,看着他匆匆溜走的背影,眉峰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這哪是“轉交”,分明是“硬塞”,倒像是怕她追問似的。
懷裏的葉素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喵嗚一聲,像是在說“打開看看”。
陶仄葵咬了咬唇,管他是不是局,這裏面的東西,她确實好奇。
跑到訓練室角落的休息區,她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拆開檔案袋。
裏面是一疊泛黃的舊報紙和調查報告,标題觸目驚心——《七年前城東化工廠爆炸事件全記錄》。
陶仄葵有印象,宇文流的确在調查這件事,難道他調查完了?
“看來昭喚沒有騙我。”
她指尖飛快地翻着,照片上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廢墟裏的鋼架扭曲成猙獰的形狀。
報道裏提到了“有毒氣體洩漏”“負責人被追責”,而在一份手寫的補充記錄裏,她看到了關鍵信息:“現場發現一名少年,喉管被毒素侵蝕,失聲,确診為‘蝕語症’,姓名:宇文流。”
陶仄葵的呼吸猛地頓住。
蝕語症?原來他不是啞巴……
“葉素姐姐,你知道蝕語症和啞巴有什麽區別嗎?”
“蝕語症不是天生的,而且有康複的概率。”
——有康複的……概率?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了事故責任人的名字——宇文流的父親,以及另一個被标注為“舉報有功”的名字:柏正宏。
柏正宏……難道是柏昀的父親?
如果将一切事情都串聯起來,陶仄葵似乎就知道宇文流當時見柏昀為什麽是那樣的神情了。
原來不是莫名的敵意,是隔着七年光陰的舊恨。
檔案袋最底下,還有張模糊的照片,是爆炸現場的一角,一個穿校服的少年蜷縮在廢墟裏,手裏緊緊攥着……冰糖葫蘆。
陶仄葵合上檔案袋,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着。
昭喚說這是宇文流派他給的,可宇文流為什麽要給她?不會是昭喚設的局,想讓她知道這些……可為什麽?
不管為什麽,這背後一定藏着更多隐情,宇文流的沉默,柏昀的懵懂,柏正宏的“有功”,還有那場被掩蓋的真相……
葉素從她懷裏探出頭,用尾巴尖蹭了蹭檔案袋,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利:“小城隍想參與進去嗎?”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多管閑事。”
“去做你想做的吧,別讓猶豫耽誤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