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三)(2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3405 字 11小时前

陶仄葵深吸一口氣,把檔案袋塞進書包,眼裏閃過一絲光。

“那麽……既然有人想讓我看到,那我就查下去。”

貓在她懷裏蹭了蹭道:“我支持你。”

不止為了宇文流說不出的痛,也為了弄清楚,這場舊恨,為什麽偏偏要纏上現在的他們。

訓練室的通風口傳來翅膀撲棱的輕響,陶仄葵擡頭時,正看見一道灰影俯沖而下,落在對面的器械架上。

蒼淮收起鷹爪,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尾的鷹隼紋路微微動了動,他的目光,正落在陶仄葵懷裏那只紅貓身上。

紅貓懶洋洋地擡了擡眼,尾巴尖那點暗紅晃了晃:“蒼淮?!”

“葉素大人。”蒼淮的聲音像磨過的青石,硬邦邦的,卻透着幾分難得的熟稔。

他往前走了兩步,視線在紅貓身上頓了頓:“化成這副樣子,倒省了不少麻煩。”

葉素突然從陶仄葵懷裏跳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旋,化作紅衣女子的模樣,指尖繞着發梢斜睨他:“怎麽?蒼淮,改行管起貓神的閑事了?”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帶着點慣有的戲谑:“還是說,穆戌那老東西派你來的?”

蒼淮眉頭微蹙,直愣愣地答:“我是這裏的學生。”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您的尾巴尖,化成灰我也認得。”

葉素“嗤”了一聲,轉身靠在器械架上,裙擺掃過地面的聲響像在撇嘴:“少來這套,當年是誰被我變的老鼠吓得差點掀了鬼王殿的頂?”

蒼淮的耳根微微泛紅,板着臉移開視線:“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話說你來這裏上學乾什麽?”

陶仄葵似乎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無論是蒼淮還是昭喚,甚至是自己,但是自己現在至少還是肉身,她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兩個要參與其中,難道他們也要為了人類而奮鬥嗎?

“我覺得他們可沒有那樣的閑心。”

蒼淮愣了一下随後道:“我是來湊熱鬧的。”

“你說出這話的時候自己不想笑嗎?”

是啊,一向冷漠又不喜多管閑事的人,怎會參與到人類的組織當中呢?所以他在隐瞞什麽?

他話鋒一轉,總算切入正題:“說正事,鬼王最近收了個新鬼,是只萬面厲鬼,能幻化成任何人的模樣。”

葉素挑了挑眉,冷哼一聲:“萬面厲鬼?倒是稀罕。”

“棘手的是,”蒼淮的語氣沉了些,“那厲鬼的怨氣過于濃厚,是死後魂魄被怨氣裹着,吸了近百個枉死者的執念,才修成萬面身。”

陶仄葵心裏一動,剛想追問,就聽葉素搶先開口:“穆戌收他做什麽?難不成想翻舊案?”

她的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又藏着點自嘲:“他不是最讨厭沾人間舊事嗎?”

蒼淮的眉頭皺得更緊,像是不明白她話裏的彎彎繞繞,只耿直地回答:“鬼王說,這厲鬼身上有蹊跷,但是如果降服他了,一定會是一把特別趁手的好刀。”

“今晚亥時,我們會去探查,你……”葉素斬釘截鐵道。

蒼淮一愣,問:“大人你去做什麽?”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弄清楚。”

他頓了頓,又加了句:“鬼王說,若是碰到您,讓您……量力而行。”

葉素像是被戳中了什麽,突然嗤笑一聲:“他倒會說,告訴穆戌,我葉素還沒到需要他操心的地步。”

“城隍大人也去?”

陶仄葵點了點頭:“去,當然要去了。”

“可是……這不好吧……萬一被穆戌大人誤會了怎麽辦?”

“誤會什麽啊……我有不是去搶鬼的,鬼當然留給你們,我去湊熱鬧。”

蒼淮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身形一晃,化作灰鷹從通風口飛了出去,翅膀帶起的風裏,飄來句悶悶的話:“……別又像上次那樣,把鬼王的披風當抹布用。”

葉素的腳步猛地頓住,轉身時眼裏冒着火:“蒼淮你個死鷹!會不會說話!”

通風口早已沒了動靜,陶仄葵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兩位的相處模式有點意思,像藏着鈍刀子的豆腐,看着硬邦邦,實則帶着點旁人插不進的熟稔。

“萬面厲鬼……”陶仄葵輕聲道,“你覺得會不會和爆炸案有關,說不定能查到宇文流父親的事。”

葉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重新化作白貓跳回她懷裏,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今晚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卻帶着點冷意:“正好,我也有事情想問問穆戌。”

“你和穆戌發生了什麽?”

葉素嘆了一口氣,只是搖了搖頭。

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很複雜,非常複雜。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葉素很喜歡穆戌,但是穆戌的态度卻是不明不白,猶猶豫豫,所以葉素一直認為穆戌很多行為都是為了利用她,她……很讨厭被別人利用。

可是那能怎麽辦呢?

不過,這幾天葉素似乎已經想好了,要和他保持距離,畢竟人都已經長大了,人也是會變的,或許她喜歡的是曾經的那個穆戌呢?

上課了,陶仄葵在階梯教室裏挨着宇文流,這是她第一次上課開小差。

“我想問你個問題,我希望你能回答。”她把小紙條遞給宇文流,宇文流起初一愣,接過紙條一看,更是愣在那裏。

陶仄葵雙手合十,可憐巴巴的看着他。

“好吧。”

陶仄葵剛想拐彎抹角地問他,但是她想賭一把:“你不會說話是因為蝕語症吧。”

宇文流接過紙條,瞳孔驟然放大,連呼吸都忘了節奏,胸腔裏像是突然被塞進一團滾燙的棉絮,悶得他半晌沒回過神。

視線死死釘在紙上,反複确認着每一個字,直到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才後知後覺地擡手扶住桌沿。

他猛然看向陶仄葵,陶仄葵一臉笑意。

宇文流沒有寫下來,而是着急的用口型對她說:“是,不過你怎麽知道?”

陶仄葵賭對了。

“不能告訴你……但是我願意幫你繼續查下去。”

宇文流咬了咬牙,他快速寫下:“這件事你不要管了。”

“因為跟另外一個我的朋友有關系?”

“柏昀?”

宇文流緊緊皺着眉,他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沒想到她已經查到這裏了。

“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宇文流的心中湧入一起暖流,随即又被冰冷的理智蓋過。

柏正宏是個很危險的人。

雷母殿的紫電柱嗡嗡作響,萬千道雷光像銀色的蛇,纏繞着小七郎的四肢百骸。

萬雷大法正順着他的經脈游走,灼熱的仙力沖撞着筋骨,疼得他牙關緊咬,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本該專注于煉化仙力,可意識卻像被狂風卷着的紙,不受控制地飄向不知名的角落。

黑壓壓的人群舉着火把,在山腳下圍成圈,火光映着他們臉上的恐懼與憤怒。有人嘶吼:“殺了這只妖!他會毀了這個世界!”

他站在崖邊,九尾在身後展開,赤紅色的狐火在指尖跳躍。

那時的他,力量強得能掀翻整座山,卻不懂為什麽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洪水猛獸。

人類聯合羅剎一起對抗他。

生鏽的鐵叉刺穿了他的肩膀,疼得他悶哼一聲。

有個白發老人舉着桃木劍,劍尖直指他的眉心:“妖孽!人人得而誅之!”

他看見自己的爪尖染上了血,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

人群的喊殺聲震耳欲聾,有人朝他扔石頭,有人射箭。

一支箭擦過他的耳尖,帶起的風裏,有個孩子的哭聲:“娘,他流的血也是紅的……”

可沒人聽。

恐懼像瘟疫,讓他們紅了眼。

“明明為了保證三界安定,簽訂了契約,三界互不乾擾,為什麽這個妖還能來到我們人界?”

“集中精神!”雷母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帶着威嚴的壓迫感,“萬雷大法容不得分心!”

小七郎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九尾正不受控制地顫抖,尾尖的毛被雷光燎得焦黑。

他大口喘着氣,冷汗順着下颌線滑落,砸在腳下的雷紋石上,瞬間蒸發。

他竟然想到了那時候發生的事情。

肩膀的舊傷仿佛還在隐隐作痛,耳邊似乎還回響着人群的嘶吼。

他擡手按住太陽xue,那裏突突地跳,像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

紫電柱的光芒越來越盛,萬雷大法的仙力還在湧入,可小七郎的眼神卻空了。

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那些藏在力量背後的,帶着血和淚的過往。

因為這件事之後發生的事情,他全然都不記得了,或許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即使他不記得了身邊的人,他的摯友,他的同伴,一個都不願意跟他說。

或許不是不願意,可能是不敢,或者是不能。

他想過很多種辦法套他們的話,只有亢遲說的是最多的,一定是和一個人類有關,但是其他人像是受了什麽法術一樣。

雷母站在殿角,看着他恍惚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很快又被冷漠取代。

她擡手,加重了雷光的力度:“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力量,才是你最該抓住的東西。”

小七郎的喉結上下滑動。

雷光更烈了,幾乎要将小七郎吞噬。可那些碎片化的畫面,卻像生了根,在他腦海裏反複閃現。

青布裙的身影,孩子的哭聲,還有他自己,站在火光裏。

他勢必一定會變成最強,他勢必要複仇,不能辜負雷母對他的信任,不能辜負自己受過的所有傷害。

“你一定會變回原來的無人能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