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五)
亥時的風裹着鬼氣,吹得斷壁簌簌作響。
陶仄葵抱着化作紅貓的葉素,剛跟着蒼淮繞過三道鬼氣結界,就見蒼淮突然頓住腳步,玄色勁裝下的肩膀竟微微繃緊。
“怎麽了?”陶仄葵壓低聲音,懷裏的葉素也支棱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警惕。
蒼淮轉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耳後的鷹隼紋路卻罕見地顫了顫:“……不好意思兩位大人,似乎今日鬼王大人不方便見面。”
他頓了頓,補充的話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他帶回了位‘客人’。”
“客人?”葉素突然從陶仄葵懷裏跳下來,化作紅衣女子的模樣,挑眉看向蒼淮。
“穆戌什麽時候有客人了?還是在這查案的節骨眼上?”
蒼淮的喉結動了動,像是難以啓齒:“是……羌月姑娘。”
“羌月?”葉素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桃花眼眯成危險的弧度,尾尖繃得筆直,“啊……就是那個總纏着他,裝柔弱博同情的菟絲花妖?”
陶仄葵瞪大了眼睛,似乎聽到了驚天大瓜。
不等蒼淮回答,葉素已經提步往鬼王府的方向走,暗紅裙擺掃過斷壁上的藤蔓,帶起的風裏都裹着怒氣:“好啊,我還以為他真在忙什麽要務……原來是藏在家裏哄美人哈。”
“葉素大人。”蒼淮連忙追上去,語氣裏難得帶了點急意,“鬼王大人交代過,不讓……”
“不讓我進去?”
“不讓任何人進去。”
葉素猛地轉身,眼底的戲谑全變成了冷意:“哼,這鬼王府,我想進就進,什麽時候輪得到他穆戌管了?”
陶仄葵連忙牽住她的手:“姐姐,你冷靜一點。”
“哈啊?我非常冷靜,放心吧。”
她說着,擡腳踹開虛掩的王府大門,門軸“吱呀”一聲,像劃破了夜的寂靜。
庭院裏挂着串琉璃燈,暖黃的光映着廊下的身影,穆戌穿着玄色常服,正擡手替身邊的女子拂去發間的落英。
那女子一身月白長裙,眉眼彎彎,正是羌月。
葉素眯了眯眼,似乎在盯着獵物。
她順勢往穆戌懷裏靠了靠,聲音軟得像棉花:“王爺,夜風涼,您也別站太久了。”
葉素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認識穆戌那麽多年,從他還是只小鬼,到如今執掌一方鬼域的鬼王,他從未對誰這樣,真正的溫柔過。
——你從來都沒對我這樣過。
陶仄葵瞪大了眼睛,暗暗想到:“他們故意這樣的,剛剛姐姐的聲音好大。”
“穆戌。”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塊冰砸進暖融融的氛圍裏。
穆戌轉頭,看到葉素時,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葉素,你怎麽來了?”說罷連忙松開抱着她的手。
羌月也擡起頭,看到葉素時,眼睛亮了亮,連忙從穆戌懷裏直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語氣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挑釁:“原來是葉素姐姐,久仰大名,王爺常跟我提起您,說您是他的……故人。”
“故人?”葉素嗤笑一聲,走到廊下,目光在羌月身上掃過,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擺設,“我還以為,他早把故人忘到九霄雲外了,畢竟身邊有了這麽嬌弱的‘客人’。”
羌月的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看向穆戌:“王爺,我是不是……打擾到您和姐姐了?我這就走……”
陶仄葵在一旁盤着手,雖然她倆都叫葉素“姐姐”,但她叫的怎麽這麽惡心。
“不必。”穆戌擡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落在葉素身上,帶着點無奈,“葉素,有事說事,別針對她。”
葉素盯着落在羌月肩膀上的穆戌的手,心中十分不滿。
“針對她嗎?”葉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尾尖掃過廊柱,留下道淺淺的劃痕。
“我來的原因,你最清楚了,這次是我主動要來的,你就這個态度?”
穆戌的眼神慌了,沒想到她是為了萬面厲鬼的事情而來。
貓神很厲害,是神明們關系的重要樞紐,只要跟貓神打好關系,就不會怕沒有幫手,所以穆戌一直讨好她。
“可是姐姐,萬面厲鬼的事,為什麽和你有關系啊?與你無關吧?”羌月眨着大眼睛問。
葉素愣住了,往前走到穆戌,眼底的怒氣幾乎要溢出來,她伸腿欲将高跟鞋踩在他胸口,穆戌一下子握住了她的腳踝。
葉素神色恍惚,這個動作似乎從她和穆戌認識起穆戌就沒有反抗過她,竟然為了在這個女人面前立面子反抗她。
“好啊穆戌,你把什麽事都告訴她了?”
穆戌給蒼淮使了個眼神,他立馬帶羌月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眼神藕斷絲連一下,令葉素作嘔。
陶仄葵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無聲息坐在一旁吃瓜。
穆戌的眼神掃視葉素上下,最後盯着她的嘴唇,手從腳踝一直向上撫摸,暧昧又帶着暗示。
陶仄葵瞬間臉紅了。
“好……好……好有情趣啊。”
——好你個穆戌,剛跟別的女人恩愛玩就找我調情?
葉素憤怒的用力踩着他的胸脯,穆戌有些吃痛,瞬間放開手做出投降的動作,随後道:“我錯了,素,我真的錯了。”
葉素此刻要恨透了他,這是一個狐媚子,嘴裏的話一個都不能信,但是她卻還是那麽喜歡他。
“錯哪了?”
“錯在不該向着羌月,應該向着你啊。”
——懦弱。
“錯在我們是青梅竹馬,卻總讓你來幫我。”
——虛僞。
“錯在……”穆戌實在編不出來了,或者是實在不想再和她周旋了。
葉素心裏很是憤憤不平,憑什麽那個女人能被你那樣對待。
——我到底差在哪裏?
廊下的琉璃燈晃了晃,映得三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陶仄葵悄悄離開了,她站在門口,看着劍拔弩張的場面,悄悄拉了拉蒼淮的袖子:“羌月姑娘……是什麽來頭?”
蒼淮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是三個月前鬼王從人間帶回的妖,據說本體是株菟絲花,性子軟,很會讨鬼王歡心。”他頓了頓,補充道,“府裏的人都說,她是想當鬼王妃。”
陶仄葵心裏了然。
難怪葉素反應這麽大,這哪是針對“客人”,分明是舊愛撞見新歡,還是帶着挑釁的新歡。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陶仄葵看去,竟是羌月偷偷跑了出來,陶仄葵和蒼淮都沒有攔住她。
“月,你怎麽回來了?”
那個女人一來,穆戌的視線就全在她身上了。
廊下,羌月突然拉住穆戌的衣袖,聲音帶着哭腔:“王爺,我在房間裏苦苦思索着,實在過意不去,姐姐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和王爺只是清白的主仆關系,您別為了我,跟姐姐傷了和氣……”她說着,眼角卻偷偷瞥了葉素一眼,帶着點勝利者的得意。
葉素看得真切,氣得笑出了聲:“清白主仆?穆戌,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不像被迷了心竅的蠢貨?”
“葉素!”穆戌的聲音陡然冷厲,周身的鬼氣翻湧起來。
葉素的腳步頓住,看着他護着羌月的模樣,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燃盡的灰燼。
這是他第一次跟葉素發脾氣。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轉身,裙擺掃過地面,留下決絕的背影:“好,算我多管閑事。”
穆戌剛有一點後悔,怕她就這樣走了。
“萬面厲鬼的事,我會繼續辦的,這次,我站在城隍那一邊。”
說完,她沒再回頭,徑直往門外走。
路過陶仄葵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頓,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走了,小城隍。”
陶仄葵連忙跟上,路過廊下時,她瞥見羌月正依偎在穆戌懷裏,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而穆戌,望着葉素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蒼淮站在原地,看着這荒唐的場面,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這位鬼王大人,怕是要在舊愛新歡之間,栽個大跟頭了。
哪裏是“新歡舊愛”,他自己覺得自己從來沒愛過葉素。
鬼王府的鎖妖塔斷壁上爬滿了幽綠的鬼火,萬面厲鬼就蜷縮在坍塌的反應塔下,周身纏繞的怨氣像團化不開的黑霧。
陶仄葵神色緊張嚴肅下來了,看見蒼淮已抽出腰間的鷹爪刀,穆戌則站在最前,披風在陰風裏獵獵作響。
羌月躲在穆戌身後,月白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臉色發白:“王爺,這裏好吓人……”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在瞥見葉素時,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這個紅衣女子看她的眼神,總像在看什麽無關緊要的物件。
葉素靠在根斷裂的水泥柱上,指尖轉着片枯葉,語氣漫不經心:“怕就回去啊,沒人逼你跟來。”
羌月咬了咬唇,往穆戌身邊靠得更近了:“我、我想幫王爺……”
“你能幫上什麽?”葉素陰陽怪氣道。
“雖然我靈力微薄,但是我至少在這裏能一直陪着王爺。”
穆戌沒說話,只是擡手示意衆人噤聲。黑霧裏的厲鬼動了,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霧中沉浮,有老人,有孩子,還有穿着工裝的青年,每張臉都帶着相同的痛苦與怨恨。
“不愧是……萬面厲鬼啊,真的長了無數個臉啊。”陶仄葵震驚道。
突然,響起了磁性一般的低吼。
“是你們……”厲鬼的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嘶吼,“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鬼,看着我們死,看着兇手逍遙法外……”
黑霧猛地炸開,一張扭曲的人臉朝穆戌撲來。
穆戌揮袖甩出鬼氣,卻被黑霧纏住。就在這時,另一團怨氣突然轉向,目标竟是穆戌身後的羌月,那張臉,正是當年在爆炸中失去女兒的女工,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将人吞噬。
“小心!”穆戌臉色驟變,想也沒想就轉身擋在羌月面前。
“蠢貨!”葉素的聲音同時響起。
她幾乎是憑着本能沖過去,暗紅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指尖凝聚的貓神靈力化作利爪,狠狠撕開了那團怨氣。
黑氣四散的瞬間,葉素的後背被怨氣掃中,頓時滲出片血痕。
她悶哼一聲,卻死死擋在穆戌身前,尾尖繃得筆直。
“葉素!”穆戌伸手想扶她,卻被她躲開。
“別碰我。”葉素的聲音帶着疼,卻依舊硬氣,“護好你的……‘客人’。”
而被護在身後的羌月,早已吓得說不出話。
她看着葉素後背的血痕,看着那張明明帶着嘲諷卻毫不猶豫沖過來的臉,突然想起剛才在鬼王府,自己還在暗自得意,原來這個處處看她不順眼的紅衣女神,在危險面前,竟會第一個沖上來保護王爺,連帶着,也護住了她。
不,這個貓妖就是保護了她,救了她一命。
羌月突然心髒亂跳不止,這個妖神原來不是自私的人……
萬面厲鬼的怨氣還在翻湧,蒼淮已趁機用鷹爪刀在地面劃出結界,暫時困住了厲鬼。
穆戌扶住踉跄的葉素,臉色是羌月從未見過的凝重:“為什麽要替我擋,素?”
葉素喘着氣,眼神卻瞟向羌月:“因為我害怕。”
可羌月卻突然紅了眼眶。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發顫:“姐姐,你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