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五)(2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4128 字 13小时前

葉素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陶仄葵突然發現了這其中的不對勁,那個花妖的眼神裏,是演不出來的擔憂。

穆戌已經從懷裏掏出傷藥,不由分說地按住葉素的肩膀:“別動。”他的動作帶着難得的急切,指尖觸到她傷口時,甚至有些發顫。

羌月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像個笑話。

她看着葉素強忍着疼卻依舊挺直的背影,看着穆戌眼裏毫不掩飾的擔憂,終于明白,有些情誼,不是靠示弱和讨好就能得到的。

“謝謝你,姐姐。”羌月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葉素沒回頭,只是尾尖輕輕動了動,算是聽到了。

陶仄葵看着這微妙的變化,悄悄松了口氣。

蒼淮收起鷹爪刀,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貓神大人,其實嘴硬心軟。”

陶仄葵點點頭。

廢墟裏的風還在吹,鬼火明明滅滅,可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卻像在每個人心裏,投下了道不一樣的光。

尤其是羌月,她望着葉素的背影,眼神裏的戒備漸漸散去,多了點複雜的敬意——這個一開始被她視作“情敵”的女子,此刻在她眼裏,更像個意想不到的……救命恩人。

風圈來得毫無征兆,像只無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了整座塔。

黃沙卷着怨氣在半空旋轉,形成道通天徹地的漩渦,陶仄葵只覺得一股巨力拽着她往上飛,耳邊是厲鬼尖銳的嘶吼。

“是陣法!”葉素的聲音穿透風聲,她一把抓住陶仄葵的手腕,同時另一只手甩出紅光,卷住踉跄的羌月,“穆戌!”

陶仄葵轉頭,看見穆戌和蒼淮被風圈邊緣的黑氣纏住,那些黑氣像鎖鏈般勒進他們的四肢,玄色勁裝被勒出深深的褶皺。

穆戌的眼神死死盯着漩渦中心,卻發不出半點力氣,顯然是被陣法裏的禁锢術定住了。

“別管我們了!”蒼淮的聲音帶着被壓制的悶痛,鷹爪刀在他手中震顫,卻始終無法掙脫,“護好自己!”

話音未落,漩渦裏突然炸開無數碎片,萬面厲鬼的怨氣竟分裂成數十個小型鬼影,每個鬼影都頂着張扭曲的人臉,嘶吼着撲向三人。

“羌月躲好!”葉素将羌月推到根斷裂的鋼筋後,自己則身形一晃,化作道暗紅閃電迎上去。

她指尖彈出貓爪狀的紅光,精準撕開第一個鬼影的喉嚨,怨氣化作黑煙消散時,她卻眉頭一皺。

這些碎片鬼影雖弱,卻帶着極強的腐蝕性,爪尖竟傳來陣陣灼痛。

“它們的怨氣裏混了化學毒素!”陶仄葵提醒道,同時祭出月祭刀,刀身泛着銀光,劈開撲向自己的鬼影。

——果然和化工廠爆炸事件有關系。

可剛解決一個,身後又竄出兩個,像打不完的潮水。

葉素一邊應付身前的三個鬼影,一邊用餘光瞥向鋼筋後,羌月正死死捂住嘴,臉色慘白,有個漏網的鬼影正繞到她身後,指甲泛着黑綠的光。

“找死。”葉素嬌嗔,不顧另一個鬼影抓向她後背的利爪,猛地回身甩出尾尖,紅光如鞭,狠狠抽在那鬼影的額頭上。

鬼影發出凄厲的慘叫,化作黑煙散去,而葉素的後背則被抓出三道血痕,與之前的傷口重疊,看得羌月倒吸一口冷氣。

“葉素姐姐!”羌月下意識想沖出來,卻被葉素厲聲喝止:“別動!出來就是添亂!”

陶仄葵趁機繞到葉素身側,月祭刀橫掃,替她擋下左側襲來的鬼影:“姐姐你護着她,我來開路!”

她腳尖點地,身形如燕,刀光在風圈裏劃出銀弧,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鬼影的破綻處,這些碎片鬼影雖多,卻沒了主魂的統籌,動作僵硬許多。

葉素點頭,目光始終在羌月和陶仄葵之間切換。

有個鬼影瞅準空隙,化作道黑煙直撲羌月,葉素幾乎是憑着本能撲過去,用後背硬生生抗下這一擊。

腐蝕性的怨氣瞬間浸透她的紅衣,後背的皮膚像被潑了硫酸,疼得她眼前發黑:“嘶……”

“葉素姐姐!”羌月的聲音帶着哭腔,第一次忘了示弱,眼裏只剩驚恐。

葉素咬着牙,反手抓住那鬼影的脖頸,紅光猛地爆發,将其捏碎在掌心:“再叫就把你丢出去喂鬼。”

話雖狠,她卻往羌月身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鋼筋後的角落,像堵血肉城牆。

陶仄葵看得心頭一緊,月祭刀的攻勢更猛了。

她發現這些鬼影在消散前,都會往漩渦中心看一眼,那裏似乎有什麽在牽引它們。

她突然想起萬面厲鬼的主魂,只要找到主魂,這些碎片自然會散去。

“姐姐!找主魂!”陶仄葵大喊着,刀光逼退身前的鬼影,朝漩渦中心沖去。

葉素會意,一把将羌月往更深處推了推,緊随其後。

她指尖凝聚起更強的紅光,硬生生在鬼影群中撕開條路,後背的血順着裙擺滴落,在地上暈開點點暗紅,卻始終沒再讓一個鬼影靠近羌月半步。

風圈還在旋轉,穆戌和蒼淮的身影在黑氣中若隐若現,眼神裏滿是焦灼。

而鋼筋後的羌月,看着葉素浴血的背影,突然捂住了嘴,這個總對她冷嘲熱諷的紅衣女子,正用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護着她這個“情敵”。

“姐姐,對不起。”

明明她很小聲的說出來,順着風還是讓葉素聽到了,葉素緊緊攥着拳頭。

漩渦中心的黑霧越來越濃,萬面厲鬼的主魂終于露出輪廓。

陶仄葵與葉素對視一眼,同時發起了攻擊,刀光與紅光交織,在風圈裏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照亮了彼此眼中的堅定,也照亮了羌月悄然滑落的淚。

黑霧凝聚成張巨大的人臉,萬面厲鬼的主魂終于顯形。

它張開嘴,無數怨毒的嘶吼從喉嚨裏湧出來,震得陶仄葵握刀的手都在發麻。

“你們都得死!”主魂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在磨骨頭,黑霧化作數條巨蟒,朝着陶仄葵和葉素撲來。

葉素的紅光已經黯淡了許多,後背的傷口讓她每動一下都疼得抽氣。

她拼盡全力甩出尾尖,纏住一條黑霧巨蟒,卻被另一條狠狠撞在胸口,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筝般飛出去,撞在斷裂的反應塔上,喉頭湧上股腥甜。

“姐姐!”陶仄葵想沖過去,卻被兩條巨蟒纏住了月祭刀,刀身的銀光都在顫抖。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快速流失,眼皮越來越沉,這主魂的力量,比她們預想的強太多了。

黑霧巨蟒猛地收緊,月祭刀“哐當”落地。

陶仄葵被巨蟒勒得喘不過氣,眼睜睜看着主魂分出一縷黑霧,像淬了毒的針,悄無聲息地射向剛掙紮着擡頭的葉素。

“小心!”她撕心裂肺地喊。

就在這時,風圈外突然爆發出兩股強大的氣息。

穆戌周身的黑氣鎖鏈寸寸斷裂,他像道玄色閃電沖過來,蒼淮緊随其後,鷹爪刀泛着寒光。

“素!”穆戌的聲音裏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

黑霧巨蟒纏住陶仄葵的剎那,羌月縮在鋼筋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羌月看見葉素被撞飛,看見那縷淬毒的黑霧像蛇一樣游向她,心髒突然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剛才葉素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此刻在她腦海裏無限放大。

那道暗紅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後背滲出血跡,卻始終沒讓半分怨氣沾到她身上。

鬼王府裏的針鋒相對、那些暗自較勁的小心思,在這一刻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像被風一吹就散的柳絮。

她算什麽呢?不過是株依附別人的菟絲花,靠着示弱和眼淚留在穆戌身邊。

可葉素不一樣,她像株帶刺的紅玫瑰,活得張揚又熱烈,哪怕嘴硬心軟,也從不會藏起自己的棱角。

“葉素姐姐……這次……換我護你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羌月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那麽怕疼,那麽怕黑。

可是她不想欠任何人的。

那縷黑霧已經到了葉素眼前,她甚至能聞到裏面的腐臭氣息,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然,一道月白身影猛地從鋼筋後沖出來,像只撲火的飛蛾,擋在了葉素面前。

月白裙擺劃過地面的碎石,她跑得跌跌撞撞,像只破繭的蝶,第一次掙脫了依附的藤蔓。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比初見穆戌時還要快,還要滾燙。

——原來保護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不是為了讨好,不是為了留住誰的目光,只是單純地覺得,不能讓她有事。

黑霧穿透胸膛的瞬間,疼得她眼前發黑。

可當她看到葉素震驚的眼神,看到穆戌沖過來的身影,突然覺得不那麽疼了。

她扯出個淺淺的笑,想擡手替葉素拂去臉頰的灰塵,這個總是對她冷言冷語的姐姐,其實也沒那麽讨厭。

她好像聽見穆戌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聽見葉素在罵她“蠢貨”。

羌月想,這樣也挺好,至少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菟絲花了。

她最舍不得穆戌,可是她知道她在穆戌身邊也是為了“還債”,還他的人情,是因為穆戌救了她,所以她想用她的一輩子來還。

可是一輩子太長了。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又擡頭看向葉素,嘴角竟扯出個淺淺的笑。

葉素愣住了,看着羌月倒在自己懷裏,那雙總是含着水汽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澤,才後知後覺地伸出手,想按住她不斷流血的傷口,卻怎麽也止不住。

“你傻不傻。”葉素的聲音在抖,尾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誰要你護!”

羌月沒回答,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手碰了碰葉素的臉頰,像在替她擦去不存在的淚。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徹底沒了氣息。

“羌月!”穆戌沖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帶來的菟絲花妖,倒在葉素懷裏,胸口插着致命的黑霧,而葉素抱着她,眼底是他從未見過的空白。

穆戌從葉素手裏搶過羌月:“你為什麽沒保護好她?!”

葉素聽到了淡淡的抽泣哽咽聲,是穆戌,穆戌居然哭了。

穆戌的眼神中飽含深情,瞳仁被水霧暈染,似乎失掉了魂魄。

“你能這麽愛她?”她不由得想。

“我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穆戌打斷她道:“可是她還為了保護你而死了!”

陶仄葵立刻感到不對勁,這樣的話,她和穆戌之間的誤會會越來越深的。

主魂發出得意的狂笑:“又一個送死的!”

穆戌周身的鬼氣瞬間翻湧,比之前強盛數倍。

他沒去看主魂,只是死死盯着羌月的屍體,聲音冷得像冰:“蒼淮,護好她們。”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道黑影,直撲主魂,蒼淮立刻擋在陶仄葵和葉素身前,鷹爪刀上的寒光映着他凝重的臉。

葉素還抱着羌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她染血的裙擺。

她想起在鬼王府,這朵菟絲花總纏着穆戌,想起她那些故作柔弱的小動作,想起自己對她的嘲諷和不屑……可最後,是這朵看似最嬌弱的花,替她擋了致命一擊。

“蠢貨……為什麽死也不消停?”葉素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一滴淚落在羌月的發間,很快被血染紅。

風圈還在旋轉,主魂的嘶吼與穆戌的怒喝交織在一起。

陶仄葵看着葉素顫抖的肩膀,突然覺得這場戰鬥裏,最痛的或許不是傷口。

而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