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五)
第二天夜裏,小七郎靠在窗邊,手裏捏着那只酒杯,目光落在門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等那個叫綠翹的丫頭?
他就那樣等了很久,直到門開了。
進來的人端着托盤,低着頭,步子很輕。
小七郎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站住。”
那人頓住,擡起頭,是昨天那個暮璇。
小七郎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怎麽是你?”
暮璇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彎着那點弧度,不急不緩地說:“綠翹姐姐今兒身子不爽,托我替她一晚。”
小七郎看着她,那目光沒有溫度:“我讓你替了?”
暮璇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但臉上那點笑沒變。
“七公子要是嫌棄,奴婢這就走。”她說着,作勢要退。
“站住。”
她停住,擡眼看他。
小七郎盯着她,眼神冷得能結冰。
“昨天夜裏的那個,”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卻讓人後背發涼,“記得他是新人吧?”
暮璇頓了頓,點頭:“是。”
小七郎笑了,那笑容涼薄的,像月光落在刀刃上。
“那你告訴我,”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一個新來的丫頭,有什麽本事讓你這個‘老人’替她頂差?”
暮璇的呼吸頓了一瞬。
小七郎沒等她回答,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随手扔在她腳下:“拿着,離開這兒。”
暮璇低頭看着那錠銀子,沒動。
“七公子,”她輕聲說,“您這是……趕奴婢走?”
“你不是來掙錢的?”小七郎的語氣懶洋洋的,卻帶着點不耐煩,“掙錢養家,我懂。拿着銀子走,夠你養半年。”
暮璇擡起頭看他。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落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七公子,”她輕聲說,“奴婢不是為了錢。”
小七郎的眉梢輕輕一動:“那你為了什麽?”
暮璇沒回答,她彎下腰,撿起那錠銀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她退後一步,跪了下來。
不是普通的跪,是那種額頭貼地、雙手交疊在前的跪,是奴仆對主子表忠心的跪法。
小七郎看着她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你這是乾什麽?”
暮璇擡起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可那裏面沒有魅惑,沒有勾引,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七公子,”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奴婢不要銀子。”
“那你要什麽?”
“奴婢要留下。”
小七郎看着她,目光冷了下來:“留下乾什麽?伺候我?”
“是。”
“不需要。”
“您需要。”
小七郎的眼尾微微上挑,那表情危險了起來:“你說什麽?”
暮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您需要一個……能陪着您的人。”
小七郎盯着她。
那目光像刀子,從她的眉眼刮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刮到她的心口,他在找破綻,在找她這話裏藏着的算計。
可她的眼神裏堅定得不像個丫鬟,不像個狐妖,不像個來勾引他的人。
“你憑什麽?”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暮璇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讓人移不開眼。
“憑奴婢知道,”她輕聲說,“您心裏有個洞。”
小七郎的瞳孔微微收縮。
暮璇繼續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個洞不是奴婢能填上的。奴婢也沒想填。”
她擡起頭,看着他。
“奴婢只是想……在那兒守着。”
小七郎沒說話,他就那麽看着她,一動不動。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守着?”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守什麽?”
暮璇彎起嘴角,那弧度很淺,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守着您。”
“您需不需要,是您的事。”暮璇的聲音不高不低,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執拗,“奴婢守不守,是奴婢的事。”
小七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矮了一截。
“你倒是有意思,”他說:“你我同為狐妖,我也不想為難你。”
暮璇沒說話,只是跪在那兒,脊背挺直:“七公子聰明,這麽快就發現了,我是狐妖,是的,我自己承認,并且我來到這裏就是因為我仰慕您的才華與能力。”
小七郎轉過身,走回窗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臉上沒什麽表情。
“起來吧。”他頭也不回地說。
暮璇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站起身,靜靜站在那兒,等着。
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麽來着?”
“暮璇。”
小七郎轉過身,看着她:“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那你還敢說要守着我?”
暮璇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彎起那點弧度,她輕聲說:“我雖只是山裏的小狐貍,可我知道,狐族的人,最怕一個人待着。”
小七郎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裏沒有讨好,沒有算計,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坦然。
“既然你是仰慕我的才華,那你可否想學些什麽?”小七郎的眼神多了一絲試探。
暮璇見有希望可以學一些法術,便突然跪下道:“若七公子能給我一個機會學習法術,我将用盡我的生命來守護您!”
小七郎滿意的點了點頭,面無神色道:“我不需要你的生命,既然你這麽想學法術,你以後就拜我的仆人聯子為師。”
暮璇猛然擡頭,眼神中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激動,她對小七郎忠貞之心更加的堅定了。
雷母娘娘離府的那天,陶仄葵等到了機會。
她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找什麽。
線索?證據?能證明那只狐貍還記得她的東西?
她趁着夜色溜進雷母的院子,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屋裏很暗,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像在地上鋪了一層薄霜,她輕手輕腳地翻找,書案、櫃子、多寶格——沒有,什麽都沒有。
她站在屋中央,有些洩氣:“我到底該怎麽辦?”
目光掃過床頭的時候,她頓住了,枕頭底下,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東西。
她走過去,剛一伸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找什麽呢?”
陶仄葵的血液瞬間凍結,她僵在原地,慢慢轉過身。
小七郎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将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颀長的剪影,紅發散落,眉眼慵懶,可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他歪了歪頭,眼尾微微上挑,那表情像一只發現了有趣獵物的狐貍,他邁步走進來,語氣慢悠悠的,尾音拖着一點慵懶的弧度:“綠翹姑娘大半夜跑雷母娘娘屋裏賞月?”
陶仄葵攥緊手指,沒說話。
小七郎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一截,此刻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那點意味不明的弧度,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
他低下頭,湊近了一點:“啞巴了?”
那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蠱惑的意味,像羽毛從心尖上掃過。
陶仄葵深吸一口氣,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七公子不也大半夜不睡覺,跑雷母娘娘屋裏賞月?”
小七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道:“不,我來抓小偷。”那笑聲很輕,從喉嚨裏滾出來,帶着點沙啞的慵懶。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
“不偷東西……偷人?”他笑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起,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深了,像兩彎月牙兒。
“七公子覺得我是小偷我也沒法解釋。”
“有意思。”他說,擡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一個小丫鬟,敢這麽跟我說話?”
那動作輕佻得很,像逗弄一只炸毛的小貓。
陶仄葵沒躲,也沒接話。
小七郎盯着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滑到她攥緊的手,那目光懶洋洋的,卻讓人後背發緊。
“綠翹,”他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尾音拖得長長的,“你是真不怕死,還是裝不怕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噙着笑,可那笑容裏帶着點危險的東西。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一半瞳孔,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整個人像一只慵懶又致命的野獸。
“怕。”綠翹說,“但怕也得來。”
“哦?”小七郎的眼尾微微上挑,那表情像聽到了什麽新鮮事,他向前邁了半步,距離近得過分,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為什麽?”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張臉還是那麽好看,眼尾上挑,睫毛濃密,嘴角那點弧度懶洋洋的。
可那眼睛裏——那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她忽然有點想哭。
“因為,”她開口,聲音有點抖,又生生壓住了,“有人欠我一個解釋。”
小七郎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只是一瞬。
然後他歪了歪頭,那表情又變回那副慵懶的模樣。
他擡手,指尖挑起她一縷垂落的碎發,漫不經心地繞了一圈。
“解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點玩味,眼尾微微上挑,“我欠你?”
那動作輕浮得很,可他的眼睛沒有笑。那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陶仄葵翹沒說話,她只是看着他。
小七郎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身後忽然亮起一道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