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床頭櫃上,那面暗紅色的鏡子不知何時從枕頭底下滑了出來,此刻正對着小七郎的後背,鏡面上的符文像活過來一樣,一圈一圈地亮。
一道刺目的紅光從鏡中射出,直直打在小七郎後背,他被那股力量撞得向前踉跄了一步,正好轉過身,紅光反射回來,将綠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感覺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可炸開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剛才還空空蕩蕩的眼睛,此刻像冰層碎裂,露出
陶仄葵眼前一黑,什麽都沒了。
陶仄葵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屋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眼睛疼。她擡手擋了擋,腦子裏像灌了漿糊,沉得擡不起來。
“醒了?”涼子夜的臉湊過來,笑得眉眼彎彎。
陶仄葵撐着坐起來,揉了揉太陽xue:“我……怎麽了?”
“暈雷母娘娘屋裏了。”涼子夜說,“小七郎大人把你抱回來的。”
陶仄葵一愣:“他抱我回來的?”
“對啊。”涼子夜眨眨眼,“你不知道,他抱你回來的時候那臉色,啧,跟誰欠他八百萬似的。臉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不說,把你放床上之後站在那兒看了你好久,那眼神……”
“眼神怎麽了?”
涼子夜想了想:“說不上來。反正不像平時那樣笑眯眯的。”
綠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我回來的。
“他說什麽了嗎?”
涼子夜搖頭:“沒說什麽,就站那兒看了你一會兒,然後走了,走的時候那步子,啧,跟有人追他似的。”
“好吧。”
陶仄葵掀開被子要下床,涼子夜一把按住她:“诶诶诶,你乾嘛去?”
“找他。”
“找他乾嘛?人家剛走……”涼子夜瞪着大眼睛像是在吃瓜的神色。
“我有話問他。”
涼子夜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麽了?”
涼子夜抿了抿嘴,像在猶豫該不該說,面色流露出害羞且調戲的樣子。
“說。”
“你是第一次嗎?”
陶仄葵的臉頰“唰”的一下子通紅通紅,像是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你你你你你說這個乾嘛?!”
涼子夜上下打量她,滿意的笑了笑:“啧啧啧,不用你說我就知道你是……雖然身材沒有暮璇好,但照這個架勢,你離和七公子春宵一度的日子不遠喽。”
陶仄葵驀然紅了耳根,臉上羞紅未退:“你到底什麽意思?”
“暮璇。”
陶仄葵愣住。
暮璇?是那個第一天被挑中的丫鬟,那個眼睛狹長、笑起來滴水不漏的暮璇。
“她怎麽了?”
涼子夜壓低聲音:“她跟着小七郎大人的仆人開始學習法術了。”
陶仄葵眨了眨眼:“學法術?那怎麽了?”
涼子夜看着她,眼神複雜得讓人心慌:“綠翹,”她小聲說,“府裏的人都在傳——暮璇能跟着學法術,是因為她和七公子……那個了。”
陶仄葵愣住了。
“那個”兩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三圈,才慢慢有了具體的含義。
她感覺自己的血往腳底沉:“不是,誰說的?!”
“都在說。”涼子夜說,“暮璇自己也沒否認,她這兩天進出七公子的院子,下巴擡得比誰都高,見人就笑眯眯的——以前可沒這待遇。”
陶仄葵沒說話,想起他把她放下就走了,然後讓另一個女人進出他的院子,再和另一個女人……
陶仄葵猛地掀開被子:“不是!我去找他。”
“綠翹!你還暈着呢——”
陶仄葵已經沖出了門,氣鼓鼓的來到小七郎的院子,院子裏很安靜。
——可惡的小七郎,但願這一切都是假的!
陶仄葵推開門的時候,沒看見人。她往裏走了幾步,聽見屏風後面傳來輕微的水聲。
——小七郎在洗澡。
陶仄葵的腳步頓住,她就站在那兒,盯着那扇屏風,直到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屏風後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拖着長長的尾音:“誰啊?”
陶仄葵沒說話,只是皺着眉,盤着手等他出來。
腳步聲響起,一道修長的影子從屏風後面轉出來,小七郎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領口大敞,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膛,紅發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順着發尾往下滴,洇濕了衣襟。
他一只手随意地攏着衣領,一只手拎着條帕子擦頭發,動作慢悠悠的,像剛睡醒的貓。
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嘴角。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眼尾微微上挑,那表情慵懶得像在曬太陽:“醒了?不好好躺着,跑我這兒乾嘛?”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濕漉漉的發尾掃過她的手臂,帶着一點涼意,他歪着頭看她,睫毛上還挂着細細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陶仄葵盯着他,不說任何話。
他湊近了一點,低頭看她,那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每一顆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吸裏的溫度,他眨了眨眼,水珠從睫毛上滾落,滴在她手背上。
他壓低聲音,那聲音從喉嚨裏滾出來,帶着點蠱惑的沙啞:“不說話?跑我這兒來,就是為了盯着我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噙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表情像一只調戲獵物的狐貍。
可他的眼睛沒有笑,那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亮得驚人,像要看穿她心裏在想什麽。
“我……問你件事。”陶仄葵表情十分不自然。
小七郎歪了歪頭,濕漉漉的發絲滑過肩頭,他擡手,漫不經心地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動作慵懶得要命。
“問吧。”
“暮璇。”
他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水珠從睫毛上滑落,但臉上那點笑沒變。
“怎麽了?”
“她跟着你學法術?”
“對啊。”
“為什麽?”
小七郎笑了,那笑容懶洋洋的,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他向前邁了半步,距離近得過分,低頭看着她:“她想學,我就教了。”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拖得長長的,“怎麽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餍足的貓。可那眯着的眼縫裏,有光在動。
“府裏的人都在傳,”她開口,聲音穩住了,但喉嚨發緊,“說她能跟着你學法術,是因為她和你……”
她頓住,沒說完。
小七郎看着她,那眼神裏帶着點玩味。他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和我什麽?”
陶仄葵咬了咬牙:“做、做了。”
小七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裏滾出來,帶着點沙啞的慵懶,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整個人都透着一種“你真有意思”的意味。
“做了?”他重複了一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擡起手,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綠翹姑娘,你說話可真有意思。”
那動作親昵得很,像在逗一只炸毛的小貓。
綠翹沒有任何表情,她就那麽看着他。
小七郎笑夠了,直起身,低頭看她。他擡起手,指尖挑起她一縷碎發,漫不經心地繞了一圈。
“那我問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着點蠱惑的意味,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一半瞳孔,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整個人又慵懶又危險,“我跟誰做了,關你什麽事?”
綠翹的呼吸一窒。
關她什麽事?
關她什麽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吼出來,直到,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那聲音很輕,和剛才不一樣。
她愣住了,擡頭看他。
他看着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可那空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那點笑又浮上嘴角。他歪了歪頭,眼尾上挑,那表情又變回那副慵懶的模樣。
“你老盯着我乾嘛?”他開口,語氣懶洋洋的,尾音拖着,“我臉上有花?”
他說着,擡起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那動作輕佻得很。
“還是說,”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調笑的意味,“你看上我了?”
綠翹沒說話。
“不會是……你想跟我……”
沒等小七郎說完,陶仄葵急忙惱羞成怒,下意識打岔道:“小七郎!”
小七郎聽到她喊自己的名字,非到不生氣,而是低頭笑出了聲音。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七公子,我問你一句話。”
“問。”他歪着頭看她,嘴角噙着笑,眼尾微微上挑。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那笑又浮上來,更深了。他擡起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那動作輕佻得要命。
“記得你?”他重複了一遍,歪着頭看她,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兒,“綠翹姑娘,咱們見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那種慵懶的笑,那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
“好。”她說,“那我走了。”
小七郎的眉梢輕輕一動,他收回手,歪着頭看她:“這就走了?不問暮璇了?”
陶仄葵轉過身,往外走道:“不問了。”
“為什麽?”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因為,”她說,“我印象裏的七公子,不會那樣做。”
身後一片安靜,她沒有再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院子裏,照得竹影搖曳,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小七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睛。那只剛才挑她下巴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縮着。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剛才那些慵懶的笑都不一樣。
他輕輕說:“城隍美人……”聲音輕得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