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六)
謠言傳到小七郎耳朵裏的時候,他正靠在窗邊喝茶。
來報信的是個小厮,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七公子,府裏都在傳……傳您和暮璇姑娘……”
小七郎端着茶杯,沒動。
“傳什麽?”
小厮咽了口唾沫:“傳您和暮璇姑娘……那個了。”
小七郎低頭抿了口茶:“哪個?”
小厮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行了,下去吧。”
小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小七郎靠回窗邊,看着窗外的竹子,慢悠悠地又抿了口茶。
茶杯送到唇邊,他忽然頓住了。
——她肯定也聽到了。
他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緊。
——得查查,誰傳的。
當天下午,消息就回來了。
“回七公子,是涼子夜。”小厮跪在地上,“她跟幾個丫鬟閑聊的時候說的,說暮璇姑娘能跟着您學法術,是因為和您……那個了,然後就傳開了。”
小七郎歪了歪頭:“涼子夜?”
“是,就是綠翹姑娘屋裏那個。”
小七郎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她屋裏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行。”他說,“晚上叫她來我屋裏。”
涼子夜接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小七郎叫她?晚上?去他屋裏?
她對着銅鏡照了又照,換了兩身衣裳,最後選了件粉色的襦裙,把頭發重新梳了一遍,插上那支一直舍不得戴的銀簪。
“綠翹綠翹,你看我這樣行不行?”她拉着綠翹轉圈。
陶仄葵靠在床邊,臉色淡淡的:“……行。”
“你說七公子找我乾嘛呀?”涼子夜的臉紅撲撲的,“是不是……是不是看上我了?”
陶仄葵沒說話。
涼子夜自顧自地興奮:“我聽說七公子眼光可高了,府裏那麽多丫鬟,他從來沒單獨叫過誰,今天叫我,肯定是……”
她捂住臉,笑出了聲。
陶仄葵垂下眼,把臉轉向牆壁:“你去吧。”
涼子夜沒注意到她的表情,歡天喜地地跑了。
——小七郎找她一定是發現了那個謠言是她傳的……
可是陶仄葵見她那樣子,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好任由她去吧。
推開小七郎房門的時候,涼子夜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屋裏點着燈,暖黃色的光暈鋪了一地。小七郎斜倚在軟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捏着酒杯,紅發散落,眉眼慵懶,那雙眼睛在燭光裏亮得驚人。
他擡眼看過來。
涼子夜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太……太好看了。”
她努力穩住自己,邁着小碎步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垂下頭,露出精心描過的眉毛和塗了胭脂的嘴唇。
“七公子,奴婢來了。”
小七郎看着她。
那目光從她的頭頂掃到她的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然後他笑了。
“涼子夜。”
“是、是奴婢。”
“過來點。”
涼子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前挪了兩步,站得離他更近了些。
小七郎歪着頭看她,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臉紅心跳。
“今兒叫你來,”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拖着長長的尾音,“是有件事想問你。”
涼子夜捏着衣角,聲音都軟了:“七公子請問,奴婢一定好好答。”
小七郎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我跟暮璇的事,”他說,“是你傳出去的?”
涼子夜愣住了,臉上的紅暈一點點褪下去。
“奴、奴婢……”
小七郎沒說話,他就那麽看着她,眼睛彎彎的,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讓人後背發涼。
涼子夜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七公子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跟幾個姐妹閑聊,随口說了兩句,沒想到就傳開了……”
小七郎低頭看她,眼尾微微上挑。
“随口說了兩句?”
涼子夜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奴婢錯了,奴婢真的錯了……”
小七郎沒說話。
“起來吧。”他說。
涼子夜愣住,擡起頭。
小七郎歪着頭看她,那表情像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
“我又沒說要罰你。”
涼子夜不敢動。
小七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那張嘴,”他說,聲音懶洋洋的,“挺能說的。”
涼子夜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只能跪在那兒發抖。
小七郎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妖界城東新開了個茶樓,缺個唱曲的。我覺得你挺合适。”
涼子夜傻了。
唱……唱曲的?
“七公子,奴婢不會唱曲……”
小七郎擡起眼看她,眼尾微微上挑。
“不會可以學。”他說,聲音懶洋洋的,“你那張嘴,不拿來唱曲,可惜了。”
“我沒猜錯的話,你一定是妖吧?”
涼子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敢說,她精心打扮了一晚上,以為是被看上了,結果……
小七郎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帶着點惡劣的意味。
“怎麽,”他歪着頭看她,“你以為我叫你來是乾嘛的?”
涼子夜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小七郎笑得眼睛都彎了,整個人靠在榻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他擺擺手,止住笑,“下去吧。明天就過去。”
涼子夜跪在那兒,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最後她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小七郎靠在榻上,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
“嘴碎。”他輕輕說,“讓你碎。”
窗外,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斐珠圓站在廊柱後面,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全都看見了。
全都聽見了。
涼子夜那丫頭,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進去,灰頭土臉地出來——被發配去唱曲了!
斐珠圓轉身就跑。
第二天一早,雷母娘娘的飛鴿落在了院子裏。
當天夜裏,雷母娘娘連夜趕回了雷府。
雷母娘娘坐在上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她連夜趕路,衣袍上還帶着夜露的濕氣,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道閃電。
小七郎站在廳中央:“師父連夜回來,”他開口,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是想徒兒了?”
雷母娘娘沒接話。
她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小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