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涼子夜是你打發走的?”
小七郎歪了歪頭,眼尾微微上挑。
“是。”
“為什麽?”
小七郎笑了,帶着點“這有什麽好問”的意味。
“她嘴碎,在府裏傳些有的沒的。”他說,“徒兒覺得她那張嘴,不用來唱曲可惜了。”
雷母娘娘盯着他。
“有的沒的?”她重複了一遍,“傳什麽了?”
小七郎歪着頭看她,那表情像在說“師父您真不知道”。
“傳我和暮璇。”他說,語氣輕飄飄的,“說我跟暮璇做茍且之事。”
雷母娘娘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們怎麽叫茍且之事?”
“難道師父就是安排她們做這些的?”
雷母沒回答他的話,而是說:“就因為這個?”
小七郎沒說話,雷母娘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七郎就那麽站着,任由她看,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那表情又慵懶又無辜。
雷母娘娘收回目光。
“小七,”她開口,聲音沉沉的,“你跟我說實話。”
“徒兒說的就是實話。”
“那暮璇呢?”
小七郎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她怎麽了?”
“她跟你學法術的事,是真的?”
“真的。”
“為什麽?”
小七郎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無奈。
“她想學,徒兒就教了。”他說。
雷母娘娘盯着他:“就這?”
“就這。”
雷母娘娘的手指輕輕叩着扶手:“小七。”
“嗯?”
“你是不是……”她頓了頓,“想起什麽了?”
“想起什麽?”他說,聲音懶洋洋的,“師父想讓徒兒想起什麽?”
雷母娘娘看着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好看,眼尾上挑,睫毛濃密。可那裏面——那裏面什麽都沒有。
和之前一樣空。
她收回目光,“下去吧。”她說。
小七郎歪了歪頭:“師父不問問涼子夜的事了?”
“不問了。”
小七郎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陶仄葵知道涼子夜被發配去唱曲的時候,正在屋裏疊衣服。
她手一頓,擡起頭:“什麽?”
來報信的小丫鬟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昨晚上七公子叫她去的,她打扮得跟朵花似的,結果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今天一早就被打發去城東茶樓了,說是讓她唱曲!”
綠翹愣住了。
她想起昨天涼子夜在她面前轉圈的樣子,想起她說“七公子是不是看上我了”時那臉紅撲撲的模樣。
“為……為什麽?”
小丫鬟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因為她傳七公子和暮璇的閑話。七公子知道了,就把她叫去了。”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閑話傳了不是一兩天了,滿府都在傳,七公子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昨天把她叫去……
小丫鬟看着她,有點懵:“陶仄葵,你笑什麽?”
陶仄葵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勾了起來,她連忙收起笑容。
“沒什麽。”陶仄葵放下手裏的衣服,“你幫我看着點,我出去一趟。”
她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符紙。
這是葉素留給她的——說是貓神特制,有事就燒,她那邊能收到。
陶仄葵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符紙“噗”的一聲燃起來,化作一縷青煙,散在風裏。
當天晚上,陶仄葵的窗臺上多了一片葉子,碧綠碧綠的,上面用爪子劃了幾個字:
“速說來聽聽。”
陶仄葵捧着葉子,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回屋研墨,鋪開一張小箋,把這兩天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遍:
從她頂替綠翹進府,到第一次送茶被小七郎湊近聞;從她闖雷母房間被小七郎撞見,到那面鏡子把她照暈;從她醒來聽說暮璇的事,到沖進他屋裏質問。
寫到涼子夜的時候,她的筆頓了頓。
然後她寫:他把傳閑話的丫頭發配去唱曲了,那丫頭還以為他看上自己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的,結果灰頭土臉出來。
她寫:葉素姐姐,你說他是不是……是不是其實還記得我?
寫完了,她把小箋折成一只紙鶴,對着窗外吹了口氣。
紙鶴撲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裏。
第二天一早,窗臺上多了一封信,不是葉子,是正正經經的信,封着口,上面蓋着一枚小小的貓爪印。
陶仄葵拆開信,心跳得厲害。
葉素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認出來:“小傻子,你還不明白?”
“他要是真不記得你,你闖雷母房間那會兒他就該把你扔出去了,還抱你回去?還站那兒看你半天?”
“還有啊……我自認為他可能是心裏對你還很親切,畢竟雷母娘娘的咒很難解開。”
陶仄葵捧着信,手在抖,她把信貼在胸口,深吸一口氣。
“既然是這樣……”
然後她站起身,推開門,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遠遠的,那座院子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門口種着幾竿青竹。
她看了很久。
甚至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那笑容很輕,很淺,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一點漣漪。
陶仄葵回到自己屋裏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把葉素的信鋪在桌上,就着一盞小小的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紙的邊緣被她捏得起了毛邊。
她看了很久,久到燈油都矮下去一截。然後她把信折好,貼在胸口,靠着窗臺坐下來。
窗外是雷府的院子,種着幾竿青竹,夜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遠處有盞燈還亮着,她知道那是小七郎的院子。這個點了,他還沒睡嗎?在乾什麽?跟暮璇說話嗎?還是在窗邊喝酒,像平時那樣懶洋洋地靠着?
她盯着那盞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那種緊張的心跳,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撲騰,一下一下的,撞得她手心發癢,坐也坐不住。
她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索性靠在窗邊,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想起他湊近她頸側的時候,呼吸落在皮膚上的溫熱。
她想起他站在月光裏,渾身濕漉漉的,用那種蠱惑的聲音問她“我跟誰做了關你什麽事”。
陶仄葵的臉忽然燙了起來,燙得厲害。她把臉埋進膝蓋裏,可耳朵尖還是紅透了,紅得發燙。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她只知道,從看見葉素那封信開始,她腦子裏就全是他。
他的笑,他的眼睛,他的聲音,她想停下來,可根本停不下來,越想停,想得越多。越想越多,心跳得越快。
她擡起頭,又看向窗外,那盞燈還亮着。
陶仄葵愣住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
“我到底在想些什麽……”她捂住了臉,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可那種酸酸漲漲的感覺一點都沒少,反而因為意識到自己在吃醋,變得更濃了。她想起涼子夜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找小七郎,她當時靠在床邊什麽都沒說,臉沖着牆。
她以為自己是生氣涼子夜那個傻丫頭想多了,可她現在知道了,不是生氣,是不舒服,是很不舒服,是那種“你別去找他”的不舒服。
她想起暮璇。
那個眼睛狹長、笑起來滴水不漏的小狐妖,現在天天進出他的院子,跟着他學法術。府裏的人都在傳他們的事,他雖然把涼子夜發配去唱曲了,可他沒有否認,他什麽都沒說。
他為什麽不否認?
是因為不在乎,還是因為……
陶仄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着點無奈,還帶着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心想:小七郎,你贏了。